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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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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咒

日期: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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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C08版:小說       上一篇    下一篇


母咒

蔣秋至

母咒

她五六歲的時候,每次和小朋友們一起玩過家家的遊戲,她總是一馬當先、義無反顧選擇扮演母親的角色。遊戲結束後,她依然沉浸在母親的角色裡給自己的布娃娃洗頭髮、洗衣服。她甚至讓媽媽給自己買幾塊布,憑藉自己的想像力和在幼稚園學會的縫紉技巧,給布娃娃做新衣服。每當看到她如此盡心地給布娃娃洗頭髮的時候,她的母親就會意味深長地說:“你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名優秀的母親!”她抬頭喜悅地看着媽媽。那時候她年少無知,以為這是母親對她的祝福,成年以後才明白,那是一個詛咒,一道來自母親的咒語。

她婚禮那天,母親哭了,她也哭了。母親哽咽地跟說:“以前的人常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雖然時代不同了,我們也不這麼想,可是以後你總是要在別人家生活了。”她聽到這話很傷心,趴在母親肩頭抽泣。母親一邊拍她的後背,一邊叮囑她:“你一會兒跟司儀說,不要為了搞氣氛故意拉長時間,又不是按婚禮時間長短給酬勞,讓他盡快結束。婚禮結束後,我和你爸爸還要趕飛機去新疆旅遊。”她震驚地抬起頭說道:“今晚我婚禮,我度蜜月都是一周以後的事情,你和爸今晚就去旅遊,這合理嗎?”她母親同樣震驚地說:“你度你的蜜月,我們去我們的旅遊,有什麼合理不合理的。趕緊的,讓司儀抓緊時間,別磨蹭!”

她後來生了一個兒子。她感到快樂,她要讓兒子擁有一個色彩斑斕、無憂無慮的童年記憶,於是一有假期就帶着他在祖國東南西北各種上山下海。等到兒子邁入中學時代,快樂童年的副作用開始顯現:學習不好!

她堅定認為,兒子是因為不想學,所以學不好;但兒子卻堅稱是因為學不好,所以不想學。母子關係各種撕扯,支離破碎。每天晚上,她必須坐在兒子身邊,兒子才有可能在十二點之前寫完繁重的作業,雖然她從其他母親那裡獲悉,同班的孩子基本上十點以前就可以不僅做完當天的作業,還能預習次日的內容。每一個母子共同埋頭苦學的夜晚,永遠充斥她的叫駡聲和兒子的抵抗聲。

某天晚上,她惡狠狠地說:“你今天晚上必須把老師佈置的語文課文和英語課文全部倒背如流,否則你就別想睡覺,我奉陪到底!”終於,在兒子濕潤晶瑩的眼神裡,也不知道是委屈的淚水還是嗜睡的淚水,兩人熬到了將近半夜一點。次日早晨七點,她聽見客廳裡丈夫高聲責備兒子動作遲緩,拿個書包、穿件外套怎麼會如此磨蹭。她憤然掀背而起,衝進客廳,斥責丈夫:“你大清早罵他幹什麼啊!你會影響他一天的心情,你讓他這一天在學校哪有心思學習!再說了,畢竟還是中學生,你不能拿成年人的標準去要求他!”當天中午,兒子的老師給她發來一段視頻,視頻上,兒子一邊拿書包掏課本,一邊和同學談笑風生。那段大約二十秒的視頻讓她頓時火冒三丈,兒子和前後左右的同學逐次聊了個遍,可是依舊沒有從書包裡掏出課本,回想起早上丈夫的粗魯言行,她心想:“活該被你爸罵!”

經過了幾年罵了也沒用、沒用但要繼續罵的中學時期,她頭髮白了三分之一。她和丈夫的婚姻無數次將要潰不成軍,但是總被一次又一次斥責兒子的統一戰線而得以挽救。在考慮兒子將來能不能考上大學的關口上,筋疲力盡、垂死掙扎的兩人終於認清了現實,在高手如雲的內地,哪怕一家三口再齊心協力、兒子超常發揮到嫦娥奔月的高度,也不過就是進一所普通二本學校就讀。鑒於本科學歷是將來求職就業的重要敲門磚,兩人最終咬牙決定,把兒子送去國外學習。然而每每看到《新聞聯播》上,西方國家各種黃賭毒、姦淫擄掠、戰事連綿,而且學費、生活費極其高昂,實在不划算。最終,兩人決定“曲線救國”,把兒子送去香港的大學,雖然錢依然是一個難題。

她和丈夫商量,現在必須向兒子的爺爺奶奶申請不求回報的經濟捐助。她勸說丈夫:“我們從來沒有向你爸媽要過一分錢,他們兩位老人如果不願意把錢花在我身上,總應該願意花在他們唯一的孫子身上吧?否則留着錢幹什麼呢,難道是為了給他們孫子媳婦買手鐲當見面禮?然後指望孫子媳婦孝敬他倆?做夢吧!”終於,夫妻把兒子爺爺奶奶的錢搜刮乾淨,但是感覺還是不太充裕,她咬咬牙向自己的父母繼續籌款,經過數次談判失敗、奪門而出的爭吵之後,兒子的外公外婆答應填補剩餘窟窿的三分之一,她母親憤怒地說:“你們夫婦倆就差沒去挖祖宗的墳墓了!”

經過這麼多長輩的鋪路,兒子總算是成功得到了香港一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她和丈夫那日去機場送兒子去香港,有些同校甚至同班的孩子及家長也在機場,有的是同樣去香港就讀,有的是要通過香港轉機去歐美國家上大學。有些母親雙手顫巍巍地整理着孩子的衣領和頭髮,可是經過她細緻入微、吹毛求疵的觀察,她實在看不出來整理前和整理後的衣領和劉海到底有什麼區別。她丈夫用手臂碰碰她胳膊:“你看別人家的媽媽,一個個淚眼婆娑的,你咋不哭呢!”

她早就留意到了這一點,她也想擠點眼淚出來,可是實在哭不出來。自打孩子上了中學,她聽到最多的就是“你看別人家的媽媽”。無數次兒子的老師找她,嘴裡總不斷誇獎其他的孩子和家長:“你看看人家李媽媽多細緻耐心啊,你再看看人家張媽媽,你們的家庭教育要和學校教育同步啊!”在無數次和其他媽媽互相攀比的戰爭裡,她都是慘敗。這是最後的一次戰役,難道她還要輸嗎?她輸的還不夠嗎?她的顏面還沒有喪盡嗎?她難道不想把握最後的機會贏一次嗎?她悲從中來、怒火熊熊,一腔熱淚順勢留下,她哭了起來,哭給別人看,因此哭得格外難看!

兒子上了飛機之後,她和丈夫回到車上,她筋疲力盡癱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

丈夫看着前面的馬路,感慨道:“唉,上大學的麻煩算是告一段落了,以後還有結婚組建家庭,有我們遭罪的時候。”

她閉着眼睛回答說:“我有時簡直恨不得生的是一個女兒,將來嫁出去就算了,眼不見心不煩。現在倒好,唉,等着別人家的女兒被潑到我們家來吧。誰家的女兒能看上我們兒子,也是沒出息。”

這時她的手機響了,一看,是旅行社帶來的。“女士,您好!您之前想約定明天去甘肅的高端旅遊團最終還是沒有空缺,實在抱歉。現在倒是有一個去新疆的高端團有一個空缺,不過是今天晚上出發,準備時間很倉促。但是您之前強調,強烈希望參加這兩天的旅遊團,所以我想還是給您打個電話……”

她沒等對方說完,斬釘截鐵地說到:“我參加今晚的新疆團。”

坐在旁邊的丈夫無比詫異:“兒子上午才出發去香港上學,你晚上就要去旅遊,這合適嗎?”

她不假思索回答道:“他去上他的學,我去我的旅遊,有什麼合適不合適的!”她覺得這番話自己彷彿多年以前背誦過,或者是聽誰使用過,總而言之,非常耳熟且手到擒來,如同一道沉睡多年的咒語。

蔣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