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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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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蛋樹茶餐廳

日期: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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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蛋樹茶餐廳

泛 涵

椰蛋樹茶餐廳

櫥窗外,兩人看着同一張寵物小精靈卡牌,不是高價的噴火龍,只是張平平無奇的椰蛋樹。右下角標價的字體太小,兩人只得湊近觀看。頭不偏不倚、力度不大不小地撞在一起。在SARS陰霾籠罩的時期,頭碰頭也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兩人錯愕對望,發現彼此是校友,頓時安心不少。

男生認得女生是隔壁班的Jessica,身材瘦削高挑,臉上帶有中學女生特有的蒼白。女生只知道男生是同年級的學生,想不起班級、名字。

第二天再到店舖時,男生正以與昨天相同的姿勢看着櫥窗。女生已知道男生叫Harry,是那種每班都有幾個的憨厚、木訥男同學,不高不矮,不出鋒頭,不搗蛋,不常與女生說話。他們連續好幾天相遇,終於在第四天說上話。是Jessica先開的口:“給我看看你的卡吧。”他們向對方展示自己的收藏,俱是些價值不高的卡,但全都按類型仔細分好,邊角整齊,沒有一點瑕疵,統一包上透明的卡膜,帶有滑溜厚重如玉石般的觸感。

他們偶遇得越來越頻繁,儘管只是初一學生,漸漸也知道不全然是巧合。他們總是看得多,買得少,偶爾從口袋掏出銅板,也只是買些幾元一張的小卡。他們有時也會感到不好意思,老闆倒是十分喜歡他們,因為卡牌店最怕沒有人氣,在外圍觀就是最好的宣傳。二○○三年五月八日,澳門出現第一宗確診個案,二人被囑咐下課後必須馬上回家。他們只好在中午見面,約在松山、水塘等空曠地方。男生一貫無話,他們在一起時總是靜悄悄的,女生也是一句起兩句止。但Jessica喜歡的就是這種感覺,她是好學生、好女兒,上課要回答老師、教導同學,下課要回答媽媽、聽媽媽各種抱怨。只有在Harry身邊才能得到片刻寧靜。

案例停留在“1”,陰霾被迅速驅散,人人皆稱澳門是蓮花寶地,只餘下家中大堆醋、鹽、板藍根作為疫情的見證。二○○三年七月五日,世界衛生組織宣佈全球疫情結束。暑假開始了,慵懶的氛圍、慵懶的陽光,構築了讓人敢於慵懶的年代,儘管那已是舊時代的尾聲。時間泛泛飄來,他們整個夏天都待在一起,不說話或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許多年後,他們已全然忘了細節,自己與對方的言行通通想不明白,只有陽光仍在背景照探着。

那時,他們終於想明白了,不明不白才最繫人情絲。初二開學時,人人都覺得他們是情侶,其實誰也不曾表白。手提電話尚未流行,他們交換了彼此的家居電話號碼,偶爾會約在深夜通話,由女生打給男生。Harry總是提前十五分鐘在電話前守候,指示燈一亮便馬上接聽,這樣能避免響鬧。男生的媽媽原是茶餐廳洗碗工,但風濕日益嚴重,痛得連走路都成了問題,只好整天待在家中靠援助金度日。數通電話過後,母親知曉了兒子的小心思。她暗笑兒子愚鈍,自己行動不便,老伴也死得早,現在有人願意陪兒子聊天,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Jessica也生活在單親家庭,但情況有點不一樣,父母在她八歲時離異,父親另組家庭,Jessica則與媽媽同住。Jessica的媽媽是文員,父親也給予撫養費,但由於房貸的緣故,每月剩下的錢不多。男生每天有二十元餐費,女生則是二十五元,他們原來早午餐都吃麵包,把錢省下來買寵物小精靈遊戲卡。但現在兩人變得親密,同樣的餐費便能吃麵、吃飯,二人一碗,花費與從前相差無幾,剩下的錢一同存進錢罌。他們決定按着順序表添購卡牌,存夠相應的金額便到當初相識的卡店。男生不再賴床,每朝六點半起身梳洗。從前洗臉只是馬虎的用水沖一下,現在會耐心地把毛巾打濕,仔細擦拭臉上每一個位置。男生總是在七點十五分前到達Jessica家樓下,一同吃早餐、回校。

二○○四年五月十八日,金沙娛樂場開幕,澳門從此有了不一樣的風浪,有人水漲船高、有人受窘暗流。Jessica的母親外貌娟好、口才了得,成功轉職為莊荷,薪酬比以往翻了一倍。旅客、外來資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湧入,與之相應地,物價也指數向上。對Jessica母親那種有穩固收入、提前置業的人來說,通脹更像是她們的助力。然而,對於那些收入沒有增長的家庭,生存空間愈見緊縮。時代的風颯颯颳起,把人吹向兩頭。從初二到高一,女生的餐費、零花錢逐年增加,男生則幾乎原地踏步。漸漸地,存在錢罌的錢大部分來自Jessica。初三畢業時,Harry提出把兩人的錢分開。Jessica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便說以後男生存多少,她存多少,剩下的留待大學再用。

高二的某一天,英文課有隨堂小測,Harry走出課室時小息已快將完結,便與友人伏在欄杆上聊天。同學拍打他的肩膀,指向操場中央。Jessica在陽光下白得發亮,頭髮滲着醇厚的酒棕色,被眾人簇擁在中間。“她的鼻樑有那麼高嗎?睫毛是何時變得那麼長的?或許是不曾從這一個角度看她吧。”Harry心想。旁邊的人在竊笑,“Harry幸福呀,Jessica身材真好,我也好想摸一把。”男生立馬與那人扭打在一起,訓導主任聞聲而來,與幾位老師、同學合力把Harry拉開。主任弄清事由後,各記了二人一個小過。被打的同學知道是自己口沒遮攔,誠懇的認了錯。Harry仍舊一言不發。

晚上,他夢到Jessica。左手把她雙臂壓着,粗暴的親吻了她,右手放在她的胸脯上。他竭力控制夢中的自己,幾乎是要哭了,終於從噩夢中醒過來。冷汗浸濕衣服,黏稠得教人好不難受。

Harry母親的病情加重,幾乎到了不能下床的地步。下課後男生便趕去買菜、做家務、煮飯,女生也時常幫忙。疫情時備下的鹽與醋仍未用完,堆滿一角。Jessica經常晚歸,母親甚是不滿,兩人常常吵架。男生得知後便叫她不要再來,除了母親上晚班的日子,Jessica都是早早回家。Harry上課沒精打彩,休息、複習的時間大幅減少,成績一落千丈。老師怕女生受影響,常叫二人分開。高二下學期,大家都開始為升學作打算,Jessica母親已不愁收入,幫她報了一些補習班,為公開試做好準備。女生對此並不抗拒,因為可以晚些回家。她跟母親說,課外活動也對保送有幫助,母親又給了她一筆錢報水彩班,逢星期日上課。畫室在路環的小公寓裡,男生總是靜靜坐在女生身後。導師看他無聊,便額外準備畫具叫他一同學習,但他不好意思接受。最近他太常不好意思了。

Jessica天資聰穎,幾堂過後已有些心得。握筆的手慢慢變得穩定,修長白晰的五指懸在半空如玉製雕像。男生呆呆的看,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們常在河堤散步,那時路環仍未大力發展旅遊業,只有三兩遊人。二人並肩走着,手牽手,在譚公廟與碼頭之間走走停停。夕陽落下他們便各自回家。Harry母親的積蓄所剩無幾,男生下課後不再買菜、做家務、煮飯,而是外出打工。漸漸地,除了星期日,他們幾乎沒有在校外見面。男生晚上六點至十點在茶餐廳當外場服務生,然後回家做家務、準備母親第二天的膳食,已沒有餘力思考其他問題。

高三上學期,為了Jessica能專心備考,母親聘請了鐘點工,確保沒有繁瑣家事能影響學習,自己值夜班時女兒亦有晚餐可吃。同事知道Harry的情況便盡量把外賣單留給他,好讓他能少幹些粗活,多賺點小費。有一天,男生接到湖景豪庭的單子。厚重的木門被拉開,落地玻璃佔據整個牆面。逆光使他只能看到窗外的南灣湖,湖水輕輕晃動,無聲地。傭人給了他十元小費,男生覺得,Jessica應該要過這種生活。

他們沒有看到木棉花,身上卻沾滿棉絮。畢業了,男生的母親沒有來,Jessica的母親買了一束花。母親走後,Jessica牽着男生拍照,Jessica的手溫暖而柔軟,可惜男生的雙手早已長滿厚繭,隔絕了觸感。男生沒有考大學,Jessica則要前往上海學醫。他拿出一張寵物小精靈卡牌,花了半個月薪水買的。其實他們早已把順序表放下,但當男生思考要送些甚麼時,仍只能想到這個。飛機起飛,數百公里每小時的遠離。為了長期發展,男生從樓面轉為廚房學徒,從打麵、切菜做起,忙碌得正好沒有回憶的時間。沒有正式的分手,只是遠離。男生母親死去時Jessica回來了。他們並肩坐了一夜,Jessica想安慰他,又怕勾起更大的悲傷,便述說起大學的種種,學分、選修、病理、實習……男生聽得一知半解,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們擁抱、道別、失去聯絡。

威尼斯人度假村酒店、新濠天地、銀河娛樂場、金沙城中心拔地而起,金光大道璀璨明亮,與以往到路環時途經的光景不可同日而語。男生與友人頂讓了母校附近一間小茶餐廳,男生原想起名為椰蛋樹茶餐廳,但名字怪異得自己都不好意思提出。二○一五年十月二十六日,新濠影匯開幕的前一天,外場小伙走入廚房擠眉弄眼,那是店裡來了美女的暗號。男生對此沒有興趣,還是低頭煮麵,直至聽到Jessica的聲音。他以為是錯覺,偷偷從出菜口往外看。Jessica更白了,臉上長了些肉,透着粉色,拿咖啡的手比以前更穩定。她已成了醫生,因為要到母校開講座路過此地。她們一行三人,兩男一女,男的背對出菜口,看不到樣貌。但他們身材健碩,笑聲爽朗,想必也是事業有成的才俊。男生把頭縮回來,廚房沒有鏡子,但他能想像自己的狼狽模樣。每天被水氣蒸上十小時,弓身頜首,能有多好看?同事笑男生看完美女後心不在焉,“拿你的寶可夢卡送給她吧,可能她也喜歡。”說完同事又大笑不止。“寶可夢?甚麼時候換的名字?以前明明是叫寵物小精靈的。”男生把麵放到出餐口,又怯怯的拿回來,添上兩塊牛腩、一件牛筋。想到這是自己唯一能為Jessica做的事,他感到十分不好意思,甚至有些想笑。

離開了,這次離得更遠。

Jessica好像瞄到櫃枱上的椰蛋樹,又好像沒有。圖鑑版本寫道“被稱為會走路的熱帶雨林。每個果實都有自己的臉,而且各有各的思想。”椰蛋樹上長着三張臉,快樂的、失意的、疑惑的,教人又奇怪又悲傷。

泛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