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兰
某天午后,父亲微信告知我三妈去世的消息。呆怔后,悲伤随之而来,但这悲伤并不浓烈,许是我对她的离去已有心理准备。随后赶着去上课。晚课归来,又想起三妈,突然很难过,世上从此就没有这个人了。
在低矮连绵山丘的洼处,零星点缀着几户人家。这是中国西北一个普通山村的常见模样。朴拙的几孔窑洞,近年才盖的几间砖瓦房。稀疏的树,扎堆的羊,没什么肥力的黄土地,脏兮兮的一遇陌生人便狂吠不止的看家土狗,以及低低的炊烟。在这样的村子里,住着我的乡人。这里的人千百年来面朝黄土讨生活,土地干旱贫瘠,瘦得没有多少油水,只够人们勉强维持生存。从前腿脚健壮、身姿挺拔的小伙,在繁重的劳作中,大多变成了拱肩缩背、须发皆白的老汉了。而曾经双眸清澈、乌发油亮的西北少女,在西北疾风的吹打和毒辣日头的炙烤下,早早变成了风霜满面的老婆子。
2024年,三妈已经87岁了,她成为成千上万丧失劳动能力但无法安享晚年的农村老人之一。她已不认人,极为瘦弱,也无力安顿一日三餐和个人清洁事宜。每天儿媳妇给她洗脸梳头编辫子,系上婴儿用的饭兜兜喂饭。她不知滋味地吞下被喂的半碗食物,然后再被抱到炕上,睁着迷蒙的双眼,呆呆地看着这个世界。不一会儿,她会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除了吃喝睡觉之外,她经常坐在院落墙根下晒太阳,眯着浑浊的双眼,看云卷云舒,看风霜雪雨,看人来人往。日子久了,她就像一尊石碑一样,立在那里。
三妈和母亲虽是妯娌,但年龄相差近三十岁,她于母亲而言,是像婆婆一样温暖的人。父亲因工作周末才能归家,母亲带四个孩子,照顾生病卧床的爷爷,很是艰难,外出时总将老人孩子交给三妈照顾。哪怕在农活最紧的时候,三妈也从无怨言地帮衬母亲。每每提及艰难岁月中的这份善意,母亲便潸然泪下。父亲不在家的夜晚,三妈总会让自己的几个女儿轮流来给母亲作伴,这些日复一日的陪伴,帮母亲抵挡住了无数个夜晚的孤寂、凄凉。
没搬进城里之前,三妈经常来我家串门子,和母亲家长里短能聊好久,意犹未尽时还会留宿夜聊。三妈很喜欢讲古今(故事),讲红眼睛的毛野狐精和狼。我童年时从三妈那里听到了很多神仙鬼怪故事。有时三妈还会兴致勃勃讲起她当姑娘时的事,言语间颇能见出些昔日泼辣爽利的风姿,但我却一直无法想象出她少女时的模样。因为从我记事起,她就已经是个老太太了。印花的盘扣外套、黑裤子,头上经年不变地绑着一条深棕色的围巾。唯有讲起她的少女岁月和嫁到马家的头婚生活时,三妈会眉飞色舞,言语间充满了温情和眷恋,从中也可窥见她再婚嫁给大伯后的种种不如意。三妈在马家曾经有过几个孩子,有几个夭折了。嫁给大伯后,又夭折了几个孩子。她经常语气平淡地讲起这些经历,并不渲染苦难,可惜无人认真聆听,包括我。为什么把大伯母叫三妈,我也不知缘由,反正大家都这么叫。
近些年,三妈偶尔会搭便车来县城,在我家住上一两天。她依然喜欢闲聊,讲她的过往和人情世故,可讲着讲着就开始打盹了,明显感到精力和神思大不如前。
工作后,只要回老家,我肯定是会去看望三妈的。给钱时她总是推搡着不要,我便在母亲的参谋下,偶尔会给她买件农村老太太喜欢的印花外套。每当这时,三妈总会开心得像个孩子。
近两年,三妈开始不认识人了。我去看她时,问她认识我吗,她竟模模糊糊地喊出了我的小名。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去年,三妈已经彻底不认识人了,应该也不认识自己了。黑黄凹陷的脸,混沌无焦的眼神,完全讲不出话来,我看着堂嫂喂她吃饭,嘴巴只会做几个简单的吞咽动作,食物在嘴边、胸脯洒得到处都是。
三妈一生经历很多苦难,第一任丈夫病逝,孩子相继夭折,改嫁后不受夫家待见,又夭折了几个很大的孩子,干了很多苦活累活,有时候还要挨打。她从家里寒酸简陋的土窑里披着一方红巾帕出嫁,进入另一个家徒四壁的土窑中,开启黯淡无光的后半生。所有少女时代烂漫的遐思,从此被遗忘在飘满蒲公英的田野里,只有在北风呼号的夜晚,她才能伏在枕边,用无声而汹涌的泪水,显示自己的存在。在泪水中,她也清醒、理智过,且无比尖锐地看见了自己这一生的悲剧。如果你曾看见这些,你才会懂:她或许并非如你所想,对生命浑然不觉,对伤害无动于衷。
在被贫穷笼罩和资源稀缺的乡村,因为缺乏温情的浸润,大多女性的脸上,早早便蒙上麻木呆滞的表情。所幸农村的尘土和乡野的风,没有让三妈丢失有趣的灵魂。她这一生自尊自爱、善良幽默,历经苦难,却能波澜不惊。因为再嫁,三妈在村人眼中总有几分不贞的意味。她一生都在做着没有薪水的、别人看不见的工作。她获得了什么?儿女偶有的问候,还是这混沌没有尊严的晚年?她的人生,跟时代关系不大,却是很多中国女性亘古的遭遇。
三妈的人生并非个例,今天都市职场剧里穿着OL风衣服,手捧星巴克,互称Lisa、Emma的职场女性,并不能代表全部的中国女性。三妈是那些坐在村头巷尾和墙根下,用呆滞混沌的眼神盯着人世变幻的老人中的一个,她的眼神无焦,但却紧紧逼视我的眼睛和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