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
二人台,这朵绽放在塞外的民间艺术之花,它的根深深扎在包头的沃土之中。从土默川到后套平原,从老包头的街巷到黄河岸边的村落,一代代民间艺人以歌声为笔,记录下这块土地上最鲜活、最真实的历史记忆。时至今日,当我们耳畔响起古朴悠扬的二人台唱段,仿佛便能穿越岁月长河,触摸到那些远去的人事与烟火。
塞外梁祝:《五哥放羊》的爱情绝唱
“正月里、正月正,正月十五挂红灯。红灯挂在大门外,单等五哥上工来。”
这首流传甚广的二人台小戏,在内蒙古地区大部分人都能哼唱几句。但鲜为人知的是,悠扬婉转的旋律背后,藏着一段发生在土默川上的凄美爱情故事。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冬日,名叫五哥的青年,为谋生计从口内投奔塞外的姑姑。落脚土默川后,他靠给当地财主放羊糊口度日。五哥家境贫寒,却有一身胆识。一日,一只恶狼混入羊群叼走了一只羊,五哥拼死追赶,不仅夺回了羊,还把狼背了回来。这件事很快传遍十里八乡,五哥也成了姑娘们心目中的英雄。
那年元宵节,姑姑接五哥到家中过节。表妹邀来一群姑娘陪五哥观灯,人群中有一个身影格外惹眼,她是村里财主的三女儿,因生得美貌,被人说是七仙女转世,大家都叫她三妹子。观灯时,三妹子故意落在人群后面,悄悄将一块绣着双蝶的手帕塞给了五哥。
从此,两颗年轻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三妹子三天两头往五哥的姑姑家跑,表妹看出了端倪,便提议让五哥去三妹子家里放羊。那一年,五哥十八岁,三妹子十六岁。
正月未尽,五哥背着简单的行李来到三妹子家。财主把他安置在西粮房,虽是初春,寒气犹存,但三妹子那深情的一瞥,让五哥心里暖融融的。第二天一早,五哥便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他不知道的是,三妹子一夜未眠,正躲在窗后偷偷看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五哥的勤劳赢得了财主一家的好感。每次五哥挑水进门,三妹子就用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传递心事;出门时,她又悄悄往五哥手里塞两个饼子。幸福的五哥,放羊时常常望着天空发呆,脑海里全是三妹子的身影。
然而好景不长。一天傍晚,五哥在路上遇到了等他已久的三妹子。三妹子告诉他,家里要给她说亲了。五哥愣了半天,才喃喃地说这是好事。三妹子流着泪说:“可我不愿意。”那一夜,五哥辗转难眠,想起死去的爹娘,想起自己寄人篱下的生活,他爱三妹子,可他明白这份爱是多么的不切实际。
从此,五哥心神不宁,每天早出晚归。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三妹子突然闯进五哥的屋子,含泪说道:“死,我也是你的人。”这句话给了五哥莫大的勇气,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快乐,更加拼命地干活,想用自己的汗水换取财主的认可。
炎热的夏天,五哥躺在草地上想心事,忽然耳边有声响,睁眼一看,三妹子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五哥嗔怪她胆子太大,不怕被人看见。三妹子反问:“怕人看见,那将来怎么办?”两人无言地坐在草滩上,望着苍茫的天空。三妹子说下个月家里就要让她相亲了,五哥凄楚地说:“天不遂人意,又能咋办?”两人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可怕的一天终于来了。五哥放羊回来,听到财主屋里传来责骂声,财主逼三妹子去相亲,三妹子倔强地说:“要嫁你嫁,打死我也不嫁!”接着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和三妹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三妹子开始绝食抗婚。两天过去了,她不吃不喝也不出门,五哥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第三天夜里,五哥赤脚来到三妹子门前,门虚掩着,他一进门就被三妹子紧紧抱住,无声的泪水打湿了两人的衣衫。从那以后,三妹子的心情好了许多。八月十五的晚上,五哥从姑姑家回来,发现炕上放着一包月饼和三双布鞋,他知道,这是三妹子悄悄送来的。
秋天到了,五哥还穿着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三妹子又一次来到他放羊的草滩,把一件改了领口的花棉袄塞给他。傍晚,五哥急匆匆往回赶,一场秋雨眼看就要来临。刚到院门口,站在台阶上的财主突然大喝一声,几个家丁蜂拥而上,将五哥乱棍打倒。有人扒掉了五哥的外衣,那件花棉袄露了出来。三妹子拼命跑出来扑在五哥身上,乱棍又向她砸去。
乌云终于化作倾盆大雨,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村子里流言四起,五哥被赶到了院外的草房里。又是一个凄惨的夜晚,三妹子拖着虚弱的身体翻墙而过,拉起五哥就要逃跑。然而外面已是火把通明,三妹子被财主狠心地拉走,只留给五哥一个凄然无奈的笑容。
“十二月、一年满,五哥上柜算工钱。算盘一打卷铺盖,两眼流泪回毛岱。”
算完工钱的那天,五哥让表妹把那方手帕还给三妹子。腊月二十八,五哥独自闷坐家中,表妹突然火急火燎地跑来,放声大哭:“三妹子殁了!”
五哥一下子把手塞进嘴里,血顺着指缝流下,脸扭曲成一团。按照当地风俗,未婚女子不能入葬,三妹子被扔到了荒郊野外。五哥发了疯似地在村子周围寻找。大年三十的下午,在他们曾经相会的草滩上,五哥找到了三妹子。一声嚎啕,他倒在枯草丛中。
过年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五哥把三妹子抱回家中。在三妹子贴身的肚兜里,他发现了那块手帕,上面的两只蝴蝶依然鲜活,仿佛在翩翩起舞。五哥把三妹子的长辫子盘成发髻,然后拜堂成亲。
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被后人编成小戏传唱。2011年,《五哥放羊传说》被列入内蒙古自治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五哥与三妹子,被人们誉为“塞外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山洪水患:《水刮西包头》的天灾人祸
“光绪三十年整,出了事一宗,光绪爷坐北京,水刮了西包镇。”
二人台小戏《水刮西包头》的开篇唱词,记录了一场发生在老包头的特大水灾。这段唱词不仅是经典的民间艺术作品,更是记载百年一遇天灾的历史档案。
清朝乾隆年间,包头还只是一个村落,以瓦窑沟为界分为东街和西街,居民住在北面的高地上,俗称“梁上”。随着人口增加,嘉庆十四年,包头改村设镇,居民已达1500户。同治十二年,大同总兵马升主持修建了包头城围,城墙周长近八公里,城垣内面积不足三平方公里。考虑到防洪需要,建城时特意在东西瓦窑沟口各建水闸,并在西城门南侧挖了两个泄洪洞。
到了光绪年间,包头已经成为中国西北地区最大的皮毛集散地。大量商户和居民开始在低洼地带建房,形成了“西包头”的主体——西滩。谁也不会想到,正是这片繁荣的商业区,即将遭遇深重灾难。
光绪三十年七月二十三日,也就是公历1904年9月2日午后,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当天一圪瘩瘩云,空中响雷声。看只看,瓦窑沟就把大水行。”老包头城后沟壑纵横,瓦窑沟、榆树沟、后水沟等交错分布,每逢雨季,洪水便沿沟而下,穿过泄洪洞注入黄河。但这一次,雨量之大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没过多长时间,东西瓦窑沟便被洪水注满,洪峰高达数丈,像一堵水墙冲出河沟,席卷了老包头的大街小巷。由于城西地势最低,全镇的洪水都向这里汇聚,两个泄洪洞和西门根本无法排出如此巨大的水量。
“火烧‘如月号’,水刮‘德茂兴’,大水刮了个回回馆,捎带了个跑堂人。”洪水所到之处,店铺房屋瞬间倒塌,家具杂物顺流漂浮。沿街店铺无一幸免,水位还在不断上涨,许多人来不及躲避,被洪水卷走。
当时包头镇归萨拉齐厅管辖,而管理今巴彦淖尔东部的五原厅却设在包头,足见当时的繁华程度。“水刮了‘同祥魁’,大水实在凶,刮下一只大油柜,挡住了西城门。”一只装满油的巨大油柜被冲到西城门口,堵住了最大的泄洪口。西门内的洪水开始反向涌向永合成巷,并向北蔓延到北口袋巷、五保巷等地。
危急时刻,一位叫冯铁锁的商人挺身而出。他放声哭喊:“谁要捞住我的女,奉送十两银。”其实他并没有女儿,只是看到洪水里挣扎的人们,心生怜悯,许诺救人者可得赏银。人们都称他为“冯善人”。
洪水越聚越多,人们纷纷向吕祖庙方向逃生。就在这时,“水刮了‘永合成’,刮得实怕人,刮下个大油梁,凿开了西城门。”一根巨大的油梁撞开了堵在西城门的油柜,洪水咆哮着从西门涌出,雨势也逐渐减弱。但灾难已经铸成。
事后,巡检出衙查问灾情。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场大水将包头城西的百家店铺席卷一空,死亡人数少说七八百,多说一千有余。面对如此惨重的灾难,积贫积弱的清政府根本无力救助。“巡检传下令,百姓听分明,只因为屈死鬼,闹得不安宁,许下七月十五日,南海子放河灯。”没有抚恤,没有安慰,只有这样草草的处置,让百姓寒心至极。
于是,人们编出了《水刮西包头》这出小戏,以此悼念那些在这场灾难中逝去的生命。一百多年过去了,包头早已旧貌换新颜,但那场令人心悸的水患,依然通过二人台的唱腔,警示后人铭记历史。
河套风云:《打后套》的江湖往事
“光绪三十一年整,后大套起烟尘。众明公稳坐下,听我表分明。”
二人台传统小戏《打后套》的开场唱词,讲述了一段惊心动魄的河套往事。这个故事的主角,是闻名全国的“河神”王同春。
王同春,祖籍河北邢台。他年少时因斗殴致人死亡,逃到后套地区谋生。同治十三年,他在当地首富郭有元家打工。郭有元是四川人,在河套地区提出修渠,开挖了著名的通济渠。王同春吃苦耐劳,很快得到郭有元的信任,担任负责开挖渠道的“渠头”。
此时的后套地区,土地开发正如火如荼,吸引了许多外地人前来。其中有一个叫陈四的人,本名陈锦秀,河南洛阳人,曾随左宗棠西征收复新疆,回师途中决定弃武从农,留在河套开垦荒地。此人行伍出身,豪侠仗义,很快成为河套地区有名的大地商,建起了豪宅“锦绣堂”,与郭有元并驾齐驱。
两家因灌溉问题经常发生纠纷。陈四的土地在渠的上游,郭家的地在下游,陈四便在上游垒坝截水,导致郭有元的土地无法灌溉。一次,王同春趁夜色带人挖开大坝,郭有元为感谢他,赠送了不少土地。王同春由此获得人生第一桶金。
此后,王同春凭借聪明能干,逐渐兼并了郭有元的大部分家业,并亲自主持开挖新渠。他在土地集中的地方筑起房屋,取名隆兴昌,这就是后来五原县城的雏形。到1904年,王同春已开挖大渠五道,支渠二百七十多条,可灌溉农田七千多顷,拥有土地上万顷,每年收粮二十余万石。在大旱之年,他曾四次调运九万五千石粮食赈灾,成为河套地区最大的富商。
但陈四并不甘示弱,与王同春争夺永和渠的水权。结果,王同春暗中派人将陈四杀死。陈家告到萨拉齐抚民同知厅,王同春被捕入狱,但不久便打通关系获释,连审理此案的官员都被牵连免职。陈四的拜把兄弟刘天佑见事情处理不公,便召集人马造反,于是就有了《打后套》这出戏。
“辫子一圪绺,那是大哥刘天佑。辫子一圪捻,那是二哥李老仙。辫子一大堆,那是三弟刘占魁……”
刘天佑是山东曹州人,为人豪爽仗义,一直跟随陈四。陈四被害后,他召集结拜兄弟为主人报仇。据老艺人回忆,刘天佑的五个兄弟中,三人来自萨拉齐厅,两人来自托克托厅。
刘天佑在锦绣楼起事,一路南下,抢夺了史姓商人的财物。他将抢来的洋烟、银子和小麦全部分给穷人,民众大力拥护,起义队伍迅速扩大到近千人。他们火烧了王同春的南牛犋,攻占了西公中,随后攻打隆兴昌,但因防备森严未能得手。起义军转而北上,抢了郭有元的产业,接着西进天德泰,直接攻占了五原厅,缴获了大量洋枪快炮。
住在包头的五原厅同知急忙向绥远城将军告急,王同春也派人求救。此时的绥远城将军是贻谷,他于1903年上任,强行放垦蒙地,引起了地商和蒙民的强烈不满。接到报告后,贻谷调集大军围剿。刘天佑则传令:“先打隆兴昌,后占西包头。”
官军大规模集结,包括驻防山西口外的巡防队、归化城的巡警营、绥远城的满洲兵,甚至连大同镇总兵也率部参与围剿。刘天佑与官军奋战五个多月,最后被围困在三盛公教堂以南的大滩上。弹尽粮绝之际,他接受了官军的诱降,结果和兄弟们被一网打尽。
民间传说,五位兄长全部被杀,只有排行第六的老六被捕后装疯卖傻,昼夜谩骂,秽物满身。官府无可奈何,重打四十大板后将他释放。出狱后的老六将自己的经历告诉了二人台艺人,于是便有了《打后套》这出戏,只是在唱词中隐去了其名字。
百年硝烟散尽,江湖恩怨落幕,唯有二人台小戏代代传唱,让那些鲜活的人物永远留存于塞外故土的记忆之中。
二人台,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歌,是老百姓用喜怒哀乐浇灌出的花。从《五哥放羊》中,我们看到了爱情的坚贞与无奈;从《水刮西包头》中,我们听到了天灾面前的无助与坚强;从《打后套》中,我们感受到了江湖的恩怨与义气。这些故事,有的缠绵悱恻,有的惊心动魄,有的慷慨悲壮,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真实。
如今,当我们坐在宽敞明亮的剧场里欣赏二人台时,请不要忘记,这些唱腔里流淌着的是这座城市的珍贵记忆。戏还在唱着,故事还在继续。愿这朵塞外艺术之花,永远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