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艳华
“听过秦老师的课吗?能失笑死人,笑完你肯定就记住他讲的是啥啦。”学生们私下里的议论正是对秦元林老师由衷的认可。
秦老师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包头市第二中学资深的语文名师。除此之外,他也是当时包头高等教育自考教培机构中,讲授现代文学的标杆性老师。他一口地道的鄂尔多斯腔普通话,搭配诙谐幽默的教学风格,深受学生们喜爱,也成为大家津津乐道的校园记忆。
在包二中任教期间,秦老师有一个学生间流传的绰号——“秦大头”,源于他头形方正修长、额高脸窄的外貌特点。那个年代,多数知识分子出席正式场合都偏爱穿中山装,秦老师却与众不同。他常身着一身并不挺阔的深褐色竖纹西服,领带也打得松散随意。一副黑色宽边眼镜架在脸上,平日里神情冷峻,站在讲台之上,口音质朴随性,自成一派放荡不羁的气质。这洒脱的模样,与当时多数文科老师拘谨刻板、满身文人气的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回看秦老师为高等教育成人自考班讲授现代文学与外国文学的课堂场景,更是独具特色。他常常认真叮嘱成人班里的学生:“要想拿文凭,下班来听课就不要迟到,不要惦记单位那点事,男生更别抽烟,以免惹起我的烟瘾。”授课时,他总手持水杯,边讲边喝,语调抑扬顿挫、高低错落,讲到尽兴处,也会毫不避讳地轻声干咳几声。
讲莫泊桑《伪君子》中的答尔丢夫时,他会当场挽起裤腿,沉浸式模仿人物神态动作,将虚伪狡诈的人物形象演绎得活灵活现。讲解语法修辞时,他擅长用接地气的实例拆解晦涩知识点。讲授借代修辞,他风趣举例:“我掏出了‘大青山’。这里的大青山,是咱们本地的香烟,此山非彼山,用的就是借代手法。”
讲解倒装句时,课堂上恰好有一名女生迟到,在门外喊报告。他应声应允“进来”,待女生走入教室,他轻轻拉下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追随着学生的背影,压低语速、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爱——你。”
全班瞬间哗然,连迟到的女生也顿时脸红心跳、手足无措。就在众人错愕之时,他话锋一转,高声接续:“尽管你,不爱我。”随即推推眼镜,从容向全班解析:“同学们,我刚才演示的,就是典型的倒装句,大家听明白了吗?”话音落下,课堂上哄堂大笑。
秦老师在极其轻松的氛围下,把授课内容推向了高潮,其场景就像演员迟蓬说的那样,演员在角色中不能护形象,而要充分进入角色。
秦老师教学时的情境带入,像导演说戏一般,一下子提高了我们对中文语法及修辞的认知与理解。他把语文教学讲成了生动的故事,讲成了令我们终生难忘的学习回忆,讲成了我们在破解知识“堵点”中的精彩片段,也讲成了语文教学实操经验的方法应用,这样声情并茂的课有谁不爱听?他那鄂尔多斯腔普通话不仅没有影响教学内容,反而成为我们学习记忆中的特殊声卡,回放亲切,刻骨铭心。
三十余年弹指而过,秦老师已然仙逝,他的名字也渐渐淡出了众人的记忆。但他当年对自己名字的率真解读,依旧让人印象深刻、倍感鲜活。他曾说,自己原名秦渊林,取学识渊博、林木繁茂之意。改革开放后,他特意将“渊”改为一元两元的“元”,坦言这份改名的心意:身为教师,希望凭学识多挣收入,改善家庭生活,让知识真正变现、产生价值。这份坦荡直白,是他最真实的人生期许,也是他深耕讲台、潜心执教的内生动力。
我与秦老师的小女儿是同班同学,我家与包二中老家属院仅隔一条马路。同学之间串门,我看到过秦老师守着书橱,治学钻研的样子,也目睹过秦老师的妻子作为一位修表匠人,日日操劳照顾4个孩子和全家日常的艰辛。秦老师常风趣调侃妻子身形富态、走路如“冰山移动”,又由衷感念:“我家里的招生广告,全是她提着糨糊桶,挨家挨户、走街串巷张贴的。”言语之间,与妻子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珍视与感激,溢于言表。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秦老师在报刊上看到我的文章,心生感慨,特意写信与我交流,诉说自己年少时的写作梦想。后来我才得知,他曾撰写过一篇介绍死海的文稿,专程托付上海一位语文界名家推荐发表,未承想文稿最终被对方署上自己的名字刊发。
这段流传于包头教育界的往事,藏着秦老师半生的遗憾,也足以窥见他对文字创作的热爱,对文章发表的执着。
提笔回望恩师点滴,铭记师恩、不负教诲,唯愿天下桃李芬芳,皆能奔赴山海、圆梦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