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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3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包头日报

两支粉笔写春秋

日期: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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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花雨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常胜

每一次回乡,见到那些熟悉的街景,旧时光里的故人影像总会浮现,而韩永乐先生的模样,始终最为清晰。

初识永乐先生是20世纪80年代,我初一年级开学那日。先生是巴拉盖本村人,身体结实,个头不高,一头微卷的黑发利落贴首,一双圆眼清亮有神。一身蓝色涤卡中山装,脚踩一双蓝色球鞋,行走时惯于背手,步履沉稳。他讲课时从不看教案,每堂课只携两支粉笔步入教室,抬手落笔,方正俊美的楷书便落在黑板上。

第一堂课,他讲授毛泽东的《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通篇诗文,烂熟于心,字句、标点、释义、背景,无一遗漏,一气呵成。后来我们才知晓,先生本是农大毕业生,又修了函授中文,虽为乡村代课教师,却胸藏万卷、学识渊博。语文、历史、地理、政治皆能从容执教。更擅文言文,每每讲完一段古文,便即兴赋诗,四言、五言、七言信手拈来,文采斐然。

我自幼喜欢作文,对自己笔下的文字颇有底气。开学不久,先生布置命题作文《一个熟悉的人》,我提笔立就,写了同窗旧友。可作文本下发,只得了六十一分,评语寥寥四字——无病呻吟。彼时全班大多三四十分,六十一分已是班级最高。先生的评语颇为犀利,皆是歇后语点评,道尽文章空洞拖沓之弊。年少气盛的我,心底满是不服。

心气难平,便生出几分少年顽劣。学习《澜沧江边的蝴蝶会》时,先生讲解“馥郁”一词,释义为气味浓烈醇厚。课堂造句,我故意抢先举手回答:“从窗外飘来一阵馥郁的臭气。”恰逢当日校园清理旱厕,气味难闻,全班哄堂大笑。

先生又好气又好笑,轻声纠正:“馥郁专指花香、清气,怎可形容污秽?”我还执拗辩驳,照搬释义强词夺理。课后,他将我唤至办公室,一旁的地理老师还笑着夸赞我聪慧机敏、反应过人。待先生道出我的课堂顽劣,满屋老师皆忍俊不禁。

纵使我淘气执拗,先生却从未苛责我,频频将藏书借我阅读。《上下五千年》《西湖民间传说》《淀上飞兵》《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老残游记》,一本本典籍,为我打开了广阔的世界。他嘱我读书必写读后感,日日沉淀所思。那时,我受在小学任教的姑姑熏陶,早已养成看书写日记的习惯,作文根基比较扎实。每学一篇新课文,我便主动仿写练笔,笔墨日渐精进,也愈发得先生青睐,成了他最偏爱、最默契的学生。

初二讲授《孟姜女哭长城》,先生的解读,让我至今难忘。他描摹孟姜女的绝代风华——闭月羞花,沉鱼落雁,青丝袅袅,发髻清丽,余下两缕碎发错落有致,恰似喜鹊斗梅,灵动温婉。谈及孟姜女与万喜良的旷世深情,先生有感而发:“古时礼教森严,男女授受不亲,二人却情深不渝、生死相守,能哭倒八百里长城,必是心生爱慕的自由姻缘。”

先生治学极严,课堂走神、答不出问题的学生,皆会被罚站自省。唯独对我格外宽容,从未责罚。年少懵懂偶有顽劣,他只需淡淡一眼,眼神里的期许与提点,我即刻读懂,便收敛心性、潜心向学。课堂之上,遇全班无解的难题,他总会与我相视一笑,轻声道:“请张常胜同学为大家解答。”这份独属于师徒的默契,是我少年时光里最珍贵的荣光,也让我愈发勤勉自律。

我初中毕业之际,永乐先生被选调至市区高中,成为公办教师。他学识扎实、授课精湛,所带语文成绩常年名列前茅。可也因此受到同行嫉妒,被孤立,再加上一些调皮捣蛋的学生也常常作弄较真的先生。品性耿直、不善圆滑逢迎、不懂人情世故的永乐先生始终难以融入俗世,常年郁郁不得志。

命运更添磨难,后来学校实验室意外失火,他被人诬告纵火,含冤入狱三四年。洗清冤屈之时,他早已悲愤成疾,患上脑梗,出狱后步履蹒跚,常年依靠双拐行走。

那次,我回巴拉盖,恰好与恩师重逢。见他一身病痛、沧桑憔悴,我瞬间泪湿衣襟、悲痛难抑。可历经半生风雨磨难的先生,依旧温柔豁达,结结巴巴地轻声宽慰我:“一切都好起来了。”

我登门拜访,在他简陋的居所里,见到一尺多高的手写文稿,皆是他身陷困顿、历经磨难之时,笔耕不辍写下的文学手稿。字字赤诚,句句滚烫。他淡然说道:“这是我留给世间的一点念想。”那日,我们促膝长谈,聊年少课堂,聊故土旧事,聊世事浮沉……

此后不久,一生坎坷的韩永乐先生悄然离世,归于尘土。

每次回乡,路过学校时,我的脑中总会闪过那个结实而略矮的身影,手携两支粉笔,从容步入教室,落笔成韵,字字铿锵,娓娓吟诵诗词、讲述典故、畅谈山河。

两支粉笔,不过一堂课的光阴,短暂须臾。可先生以粉笔为芯,以初心为灯,以学识为桥,照亮了一群乡村少年的前路,也铺就了我一生的笔墨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