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荣
“古城湾”三个字写在绿皮火车经过的一个小站上。
小站在铁路北侧,列车停靠两分钟。车门打开,却没有人上下车,只有一股新鲜冰凉的空气直扑进来,门口的乘客赶紧将车厢门关上。
我隔着蒙了微尘的玻璃窗望向站牌背面的村庄,晨起的炊烟正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地向天空飘去。离铁轨最近的几个院落清爽利落,落地的木头门窗因各家审美的不同刷着鲜艳的红、黄、蓝、绿色油漆。
村庄的地势北高南低,院落便由近及远呈现出高高低低的层次,院落之间的几条小巷,远远地望过去,就像几条灰白色的绸带,在村庄里若隐若现起伏延伸。再远处是一片积雪的冰湖,阳光洒在冰面上反射出一片金粉色的光芒。一个村落卧在山南水北,外国文学作品里面的多个村庄,就是这般安静平和的浪漫模样。结合着“古城湾”三个字能够引起的幻想,我有点念念不忘了。所以,当父亲说在古城湾买了院子的瞬间,我立刻想起那两分钟时间看过的景色。可以让火车为之停留的村庄,一定是不平凡的。
我挤在锅碗瓢盆和硕大的包袱的夹缝里,随着颠簸的卡车进到古城湾村的时候,一轮火红的朝阳正像一个硕大的气球远远地浮在工厂的高墙上。
我起身站在装载着我们全部家当的卡车拖斗上,近距离俯视曾在火车上瞥见的这个村庄:绸带一般的村中小巷平展而宽阔,从南到北笔直延伸,巷道两侧,是成排的整齐房舍,红砖红瓦,古城湾迅速以其大气的模样征服了我。
因为占地面积大、人口多,古城湾分为上古村和下古村,以村中央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路为界,西侧为上古村,东侧是下古村。我家的位置在大路西侧,属于上古村。
古城湾离包头市区仅一步之遥,东、北方向靠着工厂,西、南方向是种植蔬菜的大棚。亮晶晶的塑料薄膜反射着阳光,远远望去像是茫茫雪野,风吹过时,膨起的塑料膜又泛起层层涟漪,像白色的细密浪花涌动。再远处的田野村里人叫“大田”,大多种植大葱和卷心菜。生长期的卷心菜呈巨大的花朵状,一行一行排列有序,连成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花园。
每到夏秋季节,村中央最繁华的小街上便流水般跑起了运输蔬菜的车辆。西红柿大量成熟的季节,路边摆满了小摊,价格便宜得让人咋舌。就连路两边的水沟里,也会常常漂上溃烂的西红柿,像一路繁花开到荼蘼。后来有一种口红的颜色就叫“烂番茄”,涂到唇上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村边水沟里被丢弃的西红柿。
村中央的主街上开着录像厅、杂货店和公共浴池。路灯亮起来时,俱乐部里传来当季最流行的歌声。邻家妹妹买来二手美发用具在小街上开了美发屋,一块木板刷着白漆,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大红字立在窗台下就算开张了,我在她的美发屋第一次染了棕红的发色。
父亲在我家前院种了几棵茄子,说等咱家的茄子长大,爸爸给你们做烧茄子。可惜,矮矮的小苗骨瘦如柴,几朵小花开过后是结了几个紫色的小包,可那几个茄子长到拳头大就老得不成样子了。
烧茄子倒是有的吃,是邻居们送来的。我家没有蔬菜大棚,邻居们会不间断地送来各种卖相略差的蔬菜,有点长歪的西红柿、不直溜的黄瓜、破了一层外皮的白菜。祖母将白亮亮的猪油块放进黝黑的铁锅,在满院子的油香味里将白嫩的茄子块炸得金黄酥香,将西红柿烫掉外皮熬煮成一冬天都吃不完的西红柿酱。
我沿着工厂的高墙步行几分钟去公交车站坐车进城逛街,古城湾虽然是一个村庄,却是我走向城市的一个驿站。
后来,成年的我坐着婚车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再后来,祖父母相继离世,父母在城里买了楼房。古城湾的院子因卖不了几个钱、出租又没人租而一度成为全家人的“鸡肋”。直到2016年,古城湾划归为工业园区,所有居民外迁。最后一次回到古城湾是个深秋的黄昏,所有人都在为拆迁奔走、洽谈、丈量、算计,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蠢蠢欲动的味道。我家的院落破败,完全没有了从前的模样……但我依旧拍了照片。
如今,古城湾火车站因不再有客运列车停靠而废弃,只有铁轨,作为京兰线上必经的一段,依然完美无瑕地在青葱的绿草间沉默延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