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嘉
“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夏末的夜晚依旧闷热,月色、虫鸣都还留着盛夏的模样,可季节的更迭已经近在眼前。身体感到阵阵的凉意,可这却不是风的错。
我心底是抵触秋天的。秋天一来,就要和父母好友长久分别,备考的重压铺展开来,见面的机会被压缩得寥寥无几。夏未央,秋将临,在昼夜交替的怅惘里,藏着对相聚的眷恋,也藏着独自奔赴前路的无奈。
还记得高中的时候,每天清晨六点就要从睡梦中爬起。伴着父亲一遍遍的催促,我慌慌张张坐进车里,耳畔循环着他车载里怀旧的老歌,困意沉沉,一路昏昏欲睡。赶到教室,从书包掏出还留着余温的牛奶,一边小口喝着,一边迎来早自习。
可又有多少人,是真正捧着书本放声早读呢?
不少人藏在朗朗读书声的掩护下,悄悄哼起歌。从《沙漠骆驼》唱到《剩下的盛夏》,曲风不拘,各样旋律在唇齿间流转,唯一的诀窍,便是把歌声压得很低,悄悄融进整片教室的诵读声里。一张小小的纸条,可以从教室这头传到那头,不必借助信鸽,也无须电子设备。课上想说的悄悄话,一路上需要多少只手,多少个人情,大人们是没办法体会的。
我坐在教室前排,不敢转头望向好友。倒不全是惧怕老师的目光,而是我们万万不能对视。只要目光相撞,嘴角便不受控制,止不住地向上扬起,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你姐姐来找你了!”具体日期我早已记不清,但是我一出门看到的是我妈,深棕色的头发长长地垂下来,戴着黑色的棒球帽。我告诉他们,这是我妈妈,他们都惊呆了,一个劲地夸她年轻漂亮。只有我心里清楚,那一头长发是假发,生病之后,她原先的头发已经全部掉光,新的发丝还没有长出来。我没有向旁人戳破,只是昂着头,隔着几米兴奋地喊:“妈妈!”
中国大部分的家庭都不太会表达爱意,世代相传的情感总是深沉而内敛,但我是个例外。我总爱黏在妈妈身旁,她的身体软软的,身边总是萦绕着独属于她的淡淡香气,待在她身边,心里就格外踏实。对待朋友我亦是如此,我习惯挽住她们的胳膊,靠近彼此。无论是我或是她们陷入低落脆弱,面临离别,抑或是发生争执闹了别扭,我都愿意给对方一个拥抱。很多言语不必宣之于口,一个拥抱,就足够传递全部心意。
我和几个朋友从小学便结伴长大,每逢相聚,总有说不完的闲话。摊开三张毕业照,我们提起老掉牙的八卦,互相打趣,就这么没完没了地闲谈、大笑、嬉闹。可今年的初秋格外烦人,我们所有人都站在人生的岔路口,考研、考公、外出闯荡,各样的选择摆在眼前,焦虑无声地在我们之间蔓延。饭桌上,不再只有玩笑与八卦,我们终究要直面各奔东西这件事。
前些年我们见面的次数也算不得频繁,但零零碎碎的假期,还可以让我们刻意去回避聚少离多的现实,而如今是再也躲不过了。我想要可以和他们日日相见,想抬眼就能看见熟悉的脸庞,还能漫无目的地闲聊一堆毫无营养的琐事,想可以永远停留在当下。就让时间停在这里吧,就让夏末一直是夏末,就让发黄的叶子永远都停留在树上,就让小鸟一辈子都别离开家。
如果时间能停止,请让它一辈子留在夏末。
可晚风依旧缓缓漫过街巷,蝉鸣的声响一日弱过一日,我心底清楚,时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驻足停留。夏末纵然万般温柔,也拦不住秋天如期而至。
我们再也不会共处同一方教室,不会拥有抬眼就能撞见彼此的幸运。想见一面,再也不是课间转身那样轻而易举。要错开各自的生活节奏,要隔着远近不一的路途,要等候恰好重合的空闲。许多细碎的心事,路边偶然撞见的趣事,那些随口就想说出口的闲话,也不能够再即刻就讲给身边人听。
可有些暖意,本就不必时时刻刻相伴才得以存续。那些用力的拥抱、肆无忌惮的笑闹、独属于我们的滚烫,不会随着季节更迭就此消散。纵然不能朝夕相见,这些记忆也会妥帖地存放在心底。
我抗拒的不是秋风叶落,我舍不得的,是从前毫不费力的相聚。少年时光最珍贵的,不是什么盛大的际遇,而是那些平平无奇的朝夕。不必特意邀约,不用费心筹划,亲人与好友,就安安稳稳守在我的身旁。
月亮照旧悬在夜空,虫鸣断断续续在夜色里起伏,凉意轻轻裹住周身。我不再执拗地归咎于晚风。夏末终会落幕,别离也如约而来。我只能把这一整个盛夏的温柔好好珍藏,任由时序缓缓向前,静静等候下一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