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革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我从内蒙古医学院毕业,分配通知书上写着:内蒙古五七干校第五分校。该分校地处锡林郭勒盟东部的乌拉盖草原。
抵达乌拉盖草原哈拉盖图牧场那天,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白。厚厚的、沉默的、铺天盖地的雪,击碎了我所有关于草原“绿”的想象。当地的牧民见我怔怔地站着,拍了拍我的肩:“等到春暖花开,这里就成了天边的绿海,那才是真正的草原。”
我们住的房子叫“马架子”——其实就是一个简陋的窝棚。草原上没有路,只有勒勒车和拖拉机碾出的车辙痕。半年后,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六师五十一团在这里组建,我又成了一名兵团战士,不穿军装的军医。
冬天的草原是残酷的。但春、夏、秋的草原却有着独特的一望无际的美。春日的草原像一张刚刚染好的巨幅绿缎,从脚下一直铺展到天边,柔软的风吹过来时,整片草原微微起伏,像大地在均匀呼吸。夏日的草原草深齐腰,阳光铺过来,整片草原都在流动,风把青草的影子吹成波浪,一层层推向天边,草深处常能见到有一种状似仙鹤的大鸟,名为“地璞”,瞬间腾飞起来,就像一道光影。秋日的草原,被季节染成了铜锈色,秋阳浸洒在金黄与赭红交织的天边,将天地温柔地吻在了一起。因此,乌拉盖的美,是自然的美,融进了我们青春的美。
刚开始组建团卫生队的时候,只有一间半土房,我们的全部家当是一副听诊器、一个药箱、几本翻烂了的教材。曾有一个牧民的儿子,喘得嘴唇发紫,被母亲抱来时已经说不出话。我检查了很久,终于判断出病因:严重缺钙导致气管环状软骨软化,呼吸时颈部大气管塌陷。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病例,我开了药,叮嘱他母亲坚持喂服。几个月后孩子便痊愈了。
但也有我们救不了的病例。一个重度肺炎合并急性左心衰的患儿,病情急转直下。我们需要静脉穿刺给药,但没有人会。眼睁睁地看着孩子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弱,最后心脏骤然停跳。孩子的父亲满脸悲伤,沉默地站了很久,突然抓起一把锅底灰抹在孩子的脸上,打了两个巴掌,哑着嗓子说:“这是前世来要账的鬼,走了就走了吧。”我站在一旁,那种无力感,像一根又细又冷的针,深深地扎进骨头缝里。
也有让我感到自豪的,是我在实习时,学会了一些妇产科的技能。乌拉盖草原哈拉盖图牧场以前连个接生婆都没有,我到了这里后接生了很多婴儿,处理过胎盘滞留、产后出血。那些在课堂上演练过的手艺,在蒙古包里、在牧民的炕头上,一次又一次地派上了用场。有一次,一个风雪之夜,一位蒙古族产妇大出血,产妇胎盘滞留,血流不止。得到消息后,我顶着风雪骑着马赶到产妇家,匆匆戴上手套,伸手轻柔地剥离粘连的胎盘,完整取出,又注射了催产素。血止住了,产妇的脸慢慢有了血色。蒙古包里响起婴儿响亮哭声的那一刻,我听见牧民一家人在笑,笑得那么开怀,那么尽情。从那之后,牧民们开始亲切地叫我“马背医生”,这是我生命中最具价值的称号。
一九六九年冬天,我们团七连一个排的战士去宝格达山伐木。大雪封了山,他们和连队失去联系整整七天。副连长找到我:“跟我去送药,他们肯定有人冻伤。”
前面是链轨拖拉机开路,我坐在后面的胶轮拖拉机上,风雪糊住眼睛,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到达伐木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那些年轻人,在暴风雪里困了七天,帐篷被压塌了,柴火也快烧光了,可他们居然还围在篝火旁唱歌,脸都冻得发紫了,但眼睛却是明亮的。我坐在他们中间,激动不已,拿出笔在药盒的背面写了一首小诗:“雪的天,雪的地,雪的河,冰雪里战斗,冰雪里成长——”
那一晚的篝火,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暖最热的火。
草原上骑马出诊,危险常常突然降临。有一次,我骑着一匹个子小但跑得快的马夜晚出诊,大家叫它“小毛驴”。正跑着,马前蹄突然踩进鼠洞,整匹马向前栽倒,我被甩出去好几米。药箱飞了,注射器碎了,药片撒了一地。我趴在地上,胸闷得喘不过气,眼前发黑,足足挣扎了十几分钟才缓过来。雪地上,我慢慢爬起来,一颗一颗地捡起药片,用袖子擦干净,重新装好。然后跨上“小毛驴”,继续连夜赶路。
还有一个黑夜,我和助手共骑一匹马出诊。走到一处看不见路的地方,马突然停住了,怎么赶都不走。我们跳下马查看,发现前面竟是一个二十多米深的沟槽,边缘的雪已经松动了。如果不是那匹马停下来,我们非得连人带马栽进去。我蹲在沟槽边上,望着底下的黑暗,出了一身冷汗。
到牧场前一句蒙语都不会,为了更好地和牧民交流,我开始学说蒙古语。不会写,就用俄语字母标音,密密麻麻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每天念,每天背,每天练,睡觉前在脑子里过一遍。一有机会就向牧民们学习。慢慢地,我能听懂他们说什么了,再后来,我能和他们聊天了。他们笑我发音不准,我也笑。笑着笑着,距离就没了。
草原上缺医少药,针灸是最实用的治疗手段。我自学针灸给牧民治关节痛、胃痛、头痛。银针扎下去,他们有时“嘶”地吸一口气,然后慢慢舒展眉头,说一声“赛恩”,蒙古语“好”的意思。那一声“好”,比什么奖状都让人舒坦。当你能够给一个人带来希望,你才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里。
在乌拉盖草原生活的十七年间,我骑马跑遍了牧场的每一个牧点。那些年,进过多少蒙古包,治疗过多少患者,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每一个蒙古包里都有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每一双眼睛都带着朴素的情感。
乌拉盖草原没有给我财富,但它给我的,是一生都取之不尽的精神的光。
草原的时光,被岁月封存,被记忆发酵,酿成了一坛甘醇,饮之不竭。草原的篝火曾在一个年轻的胸腔里燃烧过,照亮过别人,也照亮过自己。而它,至今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