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
一座有温度的城市,必有一个能安放心灵的地方。
在萨拉齐镇居民楼宇环绕、生活气息最为浓厚的工业大街,我找到了这样一个地方——土默特右旗文化馆。
文化馆是一处被时光与艺术浸润的角落。它没有咄咄逼人的现代设计,也没有刻意仿古的飞檐翘角。它谦逊地站在路边,线条方正而敦实,隐隐透着一股草原的雄浑与厚重。马背上的豪情与黄河边的坚韧,在这里早已血脉交融,难分彼此。
走进一楼,两侧走廊的墙壁上,张贴着历届元宵节社火表演、大型二人台情景剧《敕勒情缘》等照片,定格了这座小城的欢腾与深情。正当我驻足端详时,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从排练厅方向传来。排练厅里,一群中年妇女正伴随音乐节拍舒展身姿、翩然旋转。她们的脸上没有表演的紧绷,只有沉浸在韵律中的专注与满足。对面的房间里,管乐队奏响了《我的祖国》,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着对这片土地的眷恋。继续向前走,一声高亢婉转的唱腔从走廊尽头传出来,声音里交织着四胡的粗犷、扬琴的清亮、枚的悠扬。透过虚掩的门缝,我看见十几位老人围坐一圈,有人弹琴,有人吹枚,有人敲着四块瓦。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正闭着眼,沉浸地唱着传统二人台。我悄然离开,不想打破这悠扬的旋律。
真正让这四千平方米的地方活起来的,是那些走进来、坐下来、唱起来的人。文化馆开设的绘画、书法、二人台、舞蹈、管乐、牌子曲、合唱、电声乐、走秀、剪纸等公益培训课程,吸引了全旗各行各业的文艺爱好者。这些队伍中,既有年逾花甲仍精神矍铄的老艺术家,也有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一座文化馆,就这样温柔地承接了男女老少全部的文化渴望。
文化馆的活动远不止于馆舍之内。“文化和自然遗产日”的非遗展演、敕勒川文旅消费季的欢乐氛围、包头半程马拉松的精彩助阵,经典诵读、书画展示、非遗进校园等活动,将文化的种子播撒在每个人的心田。文化,不再是舞台上的遥远表演,而成了点亮日常、温润人心的和风细雨。“唱的是咱们土右的调,暖的是咱老百姓的心。”一位老乡的话,道出了文化惠民最朴素最深刻的真谛。
如果说一楼的坐腔是“活态”的流淌,那么二楼的非遗展厅便是“凝固”的史诗。剪纸展厅里,百余幅作品以纸为媒,将二人台经典剧目《五哥放羊》《挂红灯》《走西口》《水刮西包头》一一呈现。那些精巧的线条仿佛会呼吸,五哥放羊时的惆怅在剪刀的游走中化作缠绵的曲线,红灯笼的光晕在纸的镂空里透着暖意,“走西口”路上的风沙在锯齿状的边缘留下岁月的印记。一幅幅精巧的剪纸,讲述着普通老百姓生活中的劳动、爱情、婚姻与悲欢。
非遗陈列厅又是另一种风格。玻璃展柜里,蒙古族袍服以其浓烈的宝蓝、赭红讲述着草原的辽阔;墙上挂着表演者的照片,无论矍铄的老人还是稚嫩的孩童,眉眼间都焕发着同一种炽热的光。一面炕围画以浓烈的乡土色彩描绘着敕勒川人家的生活场景,那繁复的图案是一代代人记忆深处的故乡。那张已经泛黄的《土默特部溯源图》吸引了我的视线。阿勒坦汗在此筑城定居,让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开始了漫长的对话;“走西口”的先民们背着行囊,唱着凄惶的曲子,从晋陕的黄土地一路向北,将家族的根须扎进这片陌生的土地。所有的迁徙、碰撞与融合,都凝固在这一方泛黄的绢帛之上。
信步走到三楼,书画展厅里浓重的墨香扑面而来。这些笔墨描绘了阴山脚下、黄河岸边的风景与人物,饱含着对家乡山川的热爱。我在一幅题为《秋收》的油画前驻足,画面上是金灿灿的玉米堆和一位农民质朴的笑脸,色彩温暖而饱满,仿佛能闻到阳光晒在谷物上的芬芳。艺术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坛供奉,而是邻里乡亲能看懂、可感知的身边风景。手工艺展厅则是一片色彩的盛宴。巧手妇女们制作的布老虎憨态可掬,刺绣花朵仿佛还带着露水;布贴画用碎布拼贴出了生活的诗意,灵巧的组合绘就一张张精美的图案;莲花馍馍、寒燕儿等面塑色彩艳丽、活灵活现,它们在艺人的指尖幻化成栩栩如生的人物与故事。这里展示的不仅是技艺,更是一种将平凡生活点染得诗情画意的智慧。
走出文化馆时,暮色已沉。
《亲亲的二人台》的歌声从窗户飘出,回荡在工业大街的夜色里。文化,从来不是少数人的阳春白雪,而是所有人精神生活的“柴米油盐”。这座藏身于居民楼间的文化馆,用最文艺的方式,悄然为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点亮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