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占义
人活一世,走遍山海,尝遍百味,最终念念不忘的,往往不是盛宴珍馐,而是朴素寻常的烟火本味。
世人常言,世间最暖是人间烟火,人间最难忘是妈妈的味道。年少懵懂、初入学堂之时,时常听闻这句温情寄语,只觉寻常朴素,未能体悟其中深沉意蕴。历经半生风雨、阅尽世态浮沉,又躬耕小院数载,日日与泥土相伴、四时与草木共生,我方缓缓彻悟:所谓妈妈的味道,本质是岁月本真的味道,是土地纯粹的味道,是人心质朴的味道。
味蕾,是人一生最忠实的记忆。童年时节,心智纯粹、感知澄澈,母亲灶前烹煮的一餐一食,早已顺着舌尖浸入骨髓,定格成一辈子无法复刻的味觉底色。年少的滋味,不靠名贵佐料烘托,不靠精致技法雕琢,全然源于一方净土的滋养、四时风物的天成。那时候山河清朗、土壤洁净、雨露纯粹,无过度耕作的透支,无繁杂药残的侵扰,万物顺时节而生、循天理而长,每一株果蔬都自带清冽本香、原生甘味,朴素、干净、醇厚、绵长。
如今市井琳琅、物产丰盈,果蔬四时可得,品类数不胜数,口感品相愈发精致,唯独少了那份直击人心的本真清香。市面上的黄瓜看似翠绿整齐,入口干涩寡淡、瓤白味浅,全然不见老味道的脆嫩清甜;诸多标榜优良品种的番茄,徒有其表、风味薄弱,远不及自然熟落的原生果香。更有韭菜青椒、豆角茄子,大棚速生、催熟速成,香味浅薄、气息游离,少了扎根厚土、饱沐风雨的厚重香气。买来的韭菜放置车内,转瞬无味;自家栽种的韭菜清香浓烈、通透绵长,数日留香,久久不散。
躬身小院耕作之后,我对这份落差感触至深。亲手播种、亲手浇灌、亲手守候,看春芽破土、夏藤攀枝,瓜果次第成熟。不催长、不速成,顺其自然、随季生长,让草木遵从天性,让果蔬回归本味。我种的黄瓜顶刺凝翠、瓤脆汁甜,是山河原本的清鲜;我育的番茄沙瓤饱满、酸甜浓郁,是时光沉淀的醇厚。一物自有一物之香,一味自有一味之质,每一口滋味,都是土地最诚恳的馈赠。
人间滋味,三分在水土,七分在人心。市面上的果蔬,缺的从来不是品相,是天地时序的滋养;少的从来不是甘甜,是耐心耕耘的诚意。我们舌尖眷恋的童年味道,既是母亲烟火的温情沉淀,亦是纯净自然的原生本味,更是辛苦付出换来的心安滋味。汗水浸润过的收成,自带温度;时光沉淀出的本味,自带回甘。
守院数年,莳草耘蔬,观草木荣枯,品四时清味,终得通透哲思:
世间所有惊艳,皆不及原生纯粹;人间万般滋味,终抵不过本真初心。
快节奏易得浮华,慢耕耘方得真味;外物可以精致,本心不可失真。
纵观小院朝夕耕耘,看花开花落、观四时更迭、悟万物常理。种玉米懂得循序渐进,养禽鸟懂得边界秩序,修庭院懂得取舍长远,观风雨懂得静守清宁,品果蔬懂得归真返璞。一院天地,藏尽人生大道;四时耕耘,悟透半生浮沉。
人生行至暮年,最难得的不是拥有万千繁华,而是守住一份本真、留住一味初心。守一方小院,种四时清欢,食原生果蔬,安朴素身心。
万物万变,唯真不变;百味纷呈,本味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