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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包头日报

暑假瓜事

日期: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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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花雨       上一篇    下一篇

□刘东华

暑气蒸腾,窗外孩童的笑声像银铃。

今年夏天来得格外凶猛,日头白晃晃地悬在空中,连风都是滚烫的。我看着楼下凉亭中嬉闹的孩子们,不禁想念儿时的暑假,想念那个没有空调、只有蒲扇和西瓜的年代。

姥姥家的菜地是我整个暑假的乐园。姥爷是种瓜的好手,每年春天一过,他就开始整地、下种、浇水、搭架。到了暑假,西瓜便一天天圆润起来,藏在肥厚的绿叶底下,像一个个害羞的胖娃娃。放暑假的二舅负责看瓜地,在田边搭了个简易的瓜棚,夜里就睡在那里。姥姥常说,那些瓜啊,是二舅看着长大的。

记得那年暑假,姥姥让我去给二舅送午饭。焖面的香气刚从灶台飘出来,我就催着姥姥快装。我头顶大草帽,挎着红柳篮,像一只撒欢的小狗,一溜烟窜过一畦畦菜地。路旁的狗尾巴草拂过手心,痒痒的,像心里扑通扑通的小鹿。田野里的气息混着泥土、青草和庄稼的味道,我一路哼着“让我们荡起双桨”,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到了瓜地,二舅接过饭盒,揭开盖子看了看,突然笑了:“又不是包子,没筷子咋吃呢?”我一愣,翻遍篮子——果然,光顾着高兴,把筷子忘得一干二净。我红了脸,转身就要往回跑,二舅却一把拉住我,从地旁的柳树上折下一截枝条,三下两下剥了皮,两根光溜溜的柳枝筷子就做好了。“喏,这不就是筷子嘛。”他笑着点点我的额头,“你这个小马虎。”

我嘿嘿笑着,转身就往瓜地里跑,学着姥爷的样子,挨个弹西瓜,听那“嘭嘭”的响声。二舅端着饭盒跟过来,看我装模作样的架势,忍俊不禁:“小馋猫,想吃瓜了?”我拼命点头。“再等两天吧,还没熟透呢。”他夹了一筷子焖面,慢悠悠地说。我顿时蔫了,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推开姥姥家的屋门,案板上整整齐齐摆着一牙牙红瓤黑子的西瓜。姥姥正擦着刀,见我进来,笑着说:“冬子快来,听到你进院,姥姥刚切的。”我扔下篮子就扑过去,捧起一牙西瓜埋头就啃。冰凉甘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服上、手上、地上,我也顾不上擦。姥姥在旁边念叨:“慢点吃,别着急。”我嘴里“嗯嗯”应着,嘴却一刻也没停。

直到肚子撑得滚圆,我才抹着嘴巴问:“姥姥,二舅不是说咱家的瓜还得等几天吗?”姥姥笑了:“这是前院邻居姥姥家的,听说你放暑假来了,特意把头茬瓜摘了一个送过来。”我恍然大悟,怪不得瓜瓤略有些发硬——原来是头茬瓜呀!我嘻嘻笑起来:“硬是硬,但甜呀!”全家人都笑了。剩下的瓜皮也没浪费,姥姥切成小条喂山羊,那些小羊吃得吭哧吭哧,差点把脸盆掀翻。

在焦灼的盼望中,姥姥家的瓜终于熟了。有红瓤的,有黄瓤的,切开一个,整个屋子都是清甜的香气。我每天跟在姥爷屁股后面,在瓜地里挨个拍西瓜,学着听声音辨别生熟。姥爷把一麻袋瓜装在小推车上,我就颠颠地在后面护着,生怕一个颠簸,西瓜滚下来摔碎了。

西瓜的吃法也多,切成牙捧着啃,切成半个拿勺挖着吃,井水冰镇了吃……姥姥还让我挨家挨户送瓜,看着邻居家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欣喜的模样,我的快乐也跟着膨胀起来。村里唱社戏、赶交流会的时候,大舅挑着两箩头西瓜去卖,我跟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卖西瓜喽!又甜又沙的大西瓜!”旁边有人夸:“这小孩真胆大。”我听了,嘴咧得更开了。

等到西瓜大量上市,姥爷就赶着马车在邻村转悠。那时候村民手里钱不多,多半是用麦子、玉米换瓜。换回来的粮食,姥姥精挑细拣,麦子磨面吃,玉米给牲口当精饲料。马呀牛呀羊呀鸡呀,吃得欢实,长得也壮实。

母亲更是心灵手巧。西瓜多了吃不完,她把红瓤吃完后,削去绿色的硬皮,用白色的瓜皮拌凉菜,清脆爽口。剩下的瓜皮切成条,用线穿起来晾晒,到了秋冬没有鲜菜的时节,泡发了炒肉吃,别有一番风味。

那几年,姥姥家的西瓜不仅是自家消暑的吃食,更是走亲访友的馈赠佳品。四里八乡,凡是沾亲带故的,姥姥都要送上一两个。乡土中国那种淳朴的人情味,就这样种在了我幼小的心里。

如今想来,我的暑假不仅是一个吃瓜的季节,更是一个懂得人情冷暖、世态温厚的季节。那些关于西瓜的记忆,就像姥姥家菜园子里蔓延的瓜藤,一直蜿蜒到我生命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