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利峰
傍晚,我炒了一盘孜然羊肉。女儿就着白米饭吃得津津有味,开心得连头发丝都有了笑意,嘴里含混地嘟囔:“妈妈,太香啦!”边说边冲我比了一个大拇指,女儿的举动把我逗笑了。
这道菜既没有名贵佐料,也没有高超的烹饪技法。只需将羊肉切成薄片,配上洋葱、姜片大火快炒,出锅撒上细盐与孜然便可上桌。不过一道朴素家常小炒,滋味动人,大抵是我摸透了女儿的口味,做了合她心意的吃食。原来幸福从不必刻意寻觅,多半就藏在一日三餐的琐碎日常里。汪曾祺曾写:“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最寻常的饭菜,裹着绵长温情,最能抚慰人心。
周末清晨,最惬意的事莫过于和家人一起吃早餐。平日里步履匆匆,孩子赶早上学,大人奔波工作,洗漱、进餐都像赶场般仓促,无暇细细品尝一口饭菜。唯有周末不用追赶时间,睡到自然醒,在床上慵懒地翻几个身,再慢悠悠起身梳洗。一家人随口闲谈,慢慢商量这天的早餐。牵起女儿的手出门散步。夏日的清晨阳光还不那么热烈,微风舒爽,街边树上的鸟儿就着清新的空气唧啾不停,好似在讨论哪里的虫儿多。各种早点铺早已蒸腾起热气:油条在滚油里滋滋翻滚,面馆老板娘系着围裙来回忙碌,蒸笼里码满饱满多汁的包子,羊杂汤上浮着红油与翠嫩香菜,远处烧麦独有的香气,隔着老远便能飘进鼻尖。父女俩为早餐起了小小的争执,女儿心心念念想吃包子,丈夫却偏爱烧麦,选择权交到我手上,我笑着顺了女儿的心意。他故作委屈轻叹一声,末了还是笑着陪我们走进包子铺。一家人围坐桌边随意进食,东拉西扯聊着细碎闲话。再普通不过的市井早点,只因身旁有家人相伴,便多了几分独有的味道,方才父女间小小的拌嘴,也成了温馨生活的调味剂。
望着女儿满足的模样,思绪不由得飘回年少时的寒冬。天未破晓,夜色同浓重的困意缠在一起,迟迟不肯散去。可每次我揉着惺忪睡眼醒来,总能看见本该农闲休憩的母亲,早已在灶台前忙碌。氤氲的水汽裹住她的身影,温柔又安稳。锅中汤水咕嘟欢唱,灶膛柴火噼啪轻吟,暖意溢满小屋。我不由得重新闭了眼睛。眼前一位和蔼慈祥的女子在云雾缭绕之中对我微笑,轻声唤我,语调柔软。我终于彻底清醒,母亲正在催我起床上学,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已摆在桌边。那些年,我从不畏惧屋外刺骨的寒风,大概是腹中总揣着一碗温热,逼退了冬日清晨的寒霜。
后来在外求学,每当累了、受委屈了,就想回家。每次归家,母亲都能想尽办法,以有限的条件做出我爱吃的菜肴。我默默享受着这人间最深沉的爱,无须过多的言语,一顿贴心的饭菜,就能治愈思乡的游子,安抚受伤的灵魂。待到成家立业,每逢回乡探望,餐桌上依旧早早备好合我胃口的饭菜。入口是刻在记忆里的熟悉味道,耳边是母亲絮絮叨叨的家常话,这般平淡祥和,便是世间最好的光景。母亲以最朴素的家常滋味,织就一张温柔绵长的网,将我妥帖包裹。
从前逢年过节,满桌佳肴都是母亲亲手操劳。如今她年岁渐长,身子大不如前,再也无力长时间下厨。每次前去探望,我总要细细斟酌:她患有糖尿病,诸多忌口不能碰;牙齿松动,坚硬食物难咀嚼;脾胃虚弱,饮食需清淡,豆腐又不合她口味。几番思量,便炖一锅鲜美的鲤鱼,再用醇厚鱼汤涮煮青菜。见到我和女儿,母亲本就满心欢喜,吃上软烂入味的炖鱼,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很多时候,吃什么早已无关紧要,难得的是亲人围坐、彼此相伴的片刻团圆。
如今我也成了母亲,日日守在灶台边,用心为女儿烹制美食。看似平平淡淡,却早已融进平凡生活,像空气一般不可或缺。日子缓缓向前,一餐接一餐,串联起晨昏日月;一顿挨一顿,铺展出岁月从容。
小时候,母亲一碗荷包蛋,替我抵御寒冬凛冽;长大后,我一锅鲜醇鱼汤,安抚年迈母亲。也许多年以后,我衰老得没有了力气,换成女儿为我精心烹煮食物。岁月轮回,这碗人间烟火,始终书写着凡间最真实的情感和最美的诗篇。
我们尝过山珍海味,赴过盛大宴席,兜兜转转才恍然明白,真正能治愈人心的,从来都是盛满亲情的寻常家常。于我而言,心底最惦念、最难忘的,永远是儿时冬日清晨,那碗盛满母亲满心疼爱的荷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