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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包头日报

田垄深处

日期: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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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花雨       上一篇    下一篇

□张丹

风里漫开泥土、土豆秧与青草混杂的清润气息时,我总会一头跌回童年的盛夏记忆。于我而言,暑假从来不是城市高楼里转瞬即逝的清闲,而是坐上颠簸两小时的面包车,奔赴乡村老家的悠长乡野夏日。那些定格在2013年前后的暑天时光,在塞外无边的黄土地上深深扎根,独属于乡间夏日的草木香气岁岁翻涌,在心底生生不息,从未褪色。

这片故土承载着家族几代烟火,我们虽搬去县城安家,村里田地却始终不曾舍弃。奶奶与大伯半生务农,每至七月盛夏,田间总有忙不完的活计,我的整个童年暑假,便尽数安放于此。

从县城通往村庄的客运面包车老旧又颠簸,车身随着坑洼土路不停摇晃。铁皮座椅硬邦邦,车厢里混着麦秆、牲口草料与村民身上淡淡的烟火气。摇晃两个小时,颠簸得人胃里翻涌,攥着车窗扶手熬到下午四点,我才能远远望见村口矮矮的杨树。

车子缓缓驶近村口,便能看见奶奶的身影。她搬着小小的马扎,静静坐在路边,风轻轻撩起她的衣角,她目光直直凝望着客车驶来的方向。车停稳后,她快步朝我走来,伸手接过我沉甸甸的书包,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嘴里反复念叨着:“长高了,长高了……”

进村的土路两旁总坐着纳凉闲谈的乡亲,大爷大娘倚着墙根,婶子姨姨搬着板凳凑在一起,见我们归来,全都笑眯眯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打趣我,细数去年暑假到如今我的变化。乡下的人情味直白又滚烫,不用刻意寒暄,“回来啦”“又长漂亮了”一声声夸赞的问候,就把城市里疏离的隔阂尽数冲散,大街小巷,目之所及全是熟面孔,不是本家大爷,就是远房姨舅,暖意顺着夏日晚风,轻轻裹住我。

村庄的七月没有闲散人,再爱乘凉闲谈的长辈,到了暑夏也要分出大半时间下地除草。大人们摸透了夏日毒辣的日头,总选在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时出门,避开正午灼烧大地的酷暑。那时我年纪小,分不清准确时辰,只记得窗外天色刚褪去墨色,泛出一层浅灰,院子里大伯的四轮拖拉机就已经发出嗡嗡的低鸣。大伯、伯母、表哥、表姐再加上我,一行人结伴往田地赶。

拖拉机的后斗被细心收拾干净,铺着家里洗得柔软的旧褥子,颠簸的路途便有了一处柔软的落脚地。我总赖在伯母腿上,车身在土路上不停晃动,风裹挟着田间青草的凉意扑面而来,晨雾缠绕着路边成片的绿树,微凉的风拂过脸颊,伴着拖拉机持续的嗡鸣,我总能浅浅睡上三十分钟。清晨的乡野安静得温柔,没有闹市车声,只有几声早起飞鸟的啼鸣,前路是望不到边际的青绿色农田,夏日清晨的时光,缓慢、柔软又悠长。

一路颠簸摇晃抵达地头,整片田野铺展开来,村里家家户户种得最多的便是土豆,大片土豆秧铺在黄土之上,层层叠叠的绿意蔓延至天际。大人下地的任务是拔除垄间疯长的杂草,其实年幼的我,根本谈不上分担农活,此行的意义大抵只是陪伴,然而乘凉的雨伞,清甜的瓜果却因为我的到来才一并被带到了田埂上。

他们每分到一垄土豆地,就弯腰俯身,双手飞快薅除秧苗旁的野草,指尖不停地和泥土打交道。可我手脚笨拙,力气又小,等大伯、表哥已经清理完四五垄地,我才堪堪做完半垄,野草的硬茎磨得掌心通红,沾着细碎黄土,偶尔还会被野草边缘划出细小的伤口,隐隐发疼。即便如此,我也不肯偷懒,蹲在田垄间一点点摸索,看着泥土里的土豆秧,觉得这便是暑假独有的乐趣。

日头缓缓攀升,阳光褪去清晨的柔和,变得火热刺眼时,便是歇晌的时刻。我们寻一棵田间高大的榆树,围坐在粗壮的树干阴影下,解开随身带的水壶,大口灌下清甜的凉白开,再拿出奶奶备好的馒头、腌菜当作早饭。大树枝叶繁茂,隔绝大半日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驱散周身燥热。大人们靠着树干闲谈,聊今年雨水、庄稼长势,说村里琐碎家常;我百无聊赖,便在树荫下追着蚂蚱、蝴蝶跑,捡光滑的土块堆砌小土堆,看蚂蚁成群结队搬运食物,在泥土间消磨大把闲散时光。

待到太阳悬在天空正中,热浪席卷整片田野,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除草的活计便暂且停下。一行人坐上拖拉机,沿着原路颠簸回家,到家先冲一把凉水,擦去满身泥土汗渍,围坐在农家小院的饭桌前,吃奶奶炖好的土豆和自家菜园摘的青菜,简单的家常菜,带着田野独有的鲜香。

午饭过后,是整个暑假最惬意的午觉时间。老式土房屋内阴凉,铺一层粗布凉席,躺下去便能隔绝外界燥热。窗外是聒噪不停的蝉鸣,院子里鸡鸭时尔轻啼,风声穿过院墙,悠悠缓缓。我常常睡得沉,若是任凭睡意裹挟醒不过来,下午便不用再跟着下地,得以独享一整个安静午后。

下午便在小院消磨时光,我蹲在一旁看奶奶打理菜园,看黄瓜藤顺着木架攀爬,看西红柿坠着青红相间的果子;或是搬小板凳坐在门口,看远处平缓的山峦,蓝天白云低低地覆在广袤大地之上。偶尔约上村里同龄伙伴,沿着村边小路玩耍,踩过松软黄土,看路边肆意生长的野花,听远处田地里拖拉机隐约的嗡鸣。

那时不懂这样纯粹自在的暑假有多难得。只觉得夏日漫长,蝉鸣聒噪,除草辛苦,午睡香甜,乡间日子稀疏寻常。后来奶奶年迈,我学业繁忙,再难拥有一整个扎根乡野的盛夏。

那些扎根在乡间的暑假记忆,像埋在黄土下的土豆,安静地贮藏在岁月深处,每当盛夏来临,便破土而出,带着泥土与旧时光的温柔提醒我,曾经有一段漫长而热烈的夏日,藏在老家的田垄深处,永远鲜活,永远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