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张建芳 梁彦强 李硕
“忙着呢,回来说。”
2026年6月18日下午,包头市公安局青山分局自由路派出所副所长陈佳鑫抓起警服往外冲,在走廊里迎面遇见同事张鹏,头也没回,只甩下这六个字。
谁也不曾想到,这是她在派出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她没能回来。为了营救一名轻生群众,她从高处坠落,生命永远定格在30岁。
遗体告别仪式上,战友们含泪写下挽联:“柔肩赴险存大爱,碧血从警铸忠魂。”
十四字,写尽一生。
一个“像男孩一样”的女孩
陈佳鑫从小就不一样。
别的小姑娘爱洋娃娃,她迷电视剧《重案六组》。“我长大也要当警察,也要像他们那样。”
2016年,她如愿穿上警服。可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轻松。
第一次野外负重拉练,多名男民警跑到后半程都体力不支。她全程紧跟,咬着牙没掉队一步。
垂降训练,高楼窗台,绳子一放,人要往外翻。一开始,她也怕,不敢出窗。教官一把将她推了出去。她没有抱怨,没有退缩,还向其他女学员分享如何克服恐惧。
腰上有旧伤,是长期高强度训练落下的。她就戴着护腰继续上。
“男同志能上的一线,我也能上。”陈佳鑫曾说。同期学员邬江说,她一直以男队员的标准要求自己,在同期学员里体能、战术等科目都名列前茅。
“训练场上,她朝气蓬勃,眼里有光。”教官刘瑞春说。
2017年9月的一个休息日,一名醉酒男子坐公交时打砸车窗。本来她可以悄悄地隐身在人群中。可她偏不,亮明身份,疏散乘客,控制闹事者……
战友们说起这件事,都觉得这就是她——把警察的铮铮誓言刻进了骨子里。
“不让我搞案子,浑身都不自在”。2018年,陈佳鑫从特警队调整到派出所,原打算安排她做户籍工作,可她偏不。
从此,派出所里多了一个一听说“有案子”就往外冲的身影。
幸福路派出所教导员李华龙记得,自己到所里带班的第一个晚上,陈佳鑫主动找他请教涉毒案件的侦查要点。
“谈起侦查工作,她眼睛发亮,身子因激动而微微前倾,还要不时追问:‘这个环节为什么这么处理?那个证据为什么这么固定?’”
李华龙说:“她这是真喜欢破案啊。”
那时候她27岁,是全所最年轻的警组长,也总是第一个到现场、最后一个收队的人。凌晨两三点的审讯室,她陪着;通宵的蹲守点,她顶着。连队里的老民警都服她。
幸福路派出所副所长刘旭至今记得,2022年青山区公安分局试行绩效考核,三个办案班组比拼案件办结率和破案率。半年考核,她的班组得分远超其他两个男警班组。此后办案指标长期全所第一。
2023年5月,辖区通信光缆被盗,大面积固话中断,涉案金额超15万元。陈佳鑫连续好几天泡在监控室里,把屏幕切成四宫格,逐帧回放,最后盯住了一辆总是在深夜出现的面包车。顺着这条线索,她又追了近二十天,摸清了嫌疑人的作案规律:伪装成维修人员,车后摆着警示架,掀开井盖偷割电缆。收网那天深夜,她和同事蹲在角落里,等到嫌疑人收工出来,人赃并获。
因为办案能力强,各兄弟单位都争着借调她。涉黄案件需要女民警卧底,她去;外地追逃需要出差,她去;专项行动三个月连轴转,她扛……
从幸福路派出所到自由路派出所,她一步一个脚印,成了全市唯一分管案件的女副所长。
同事常这样评论她:“一个人顶两个人用。既能当男民警冲锋陷阵,又能以女民警身份做嫌疑人工作。”
她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
面对群众,陈佳鑫总是一副热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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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隆冬,深夜将近零点,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多度。路人报警,说有位老人躺在路边,脸上有血。陈佳鑫和同事赵晶赶到时,老人蜷在马路牙子上,冻得浑身发抖,问叫啥、住哪儿,含含糊糊说不清楚。120来了,老人摆摆手说不用去医院。
她蹲下身,轻轻擦掉老人脸上的血迹,把他扶起来:“大爷,不上车也行,我扶着您,咱慢慢走,找找家门。”
她让赵晶开车在后面跟着,自己搀着老人,一步一步在寒风里走。老人腿脚不利索,走几步就喘,她就停下来让老人歇一歇,一边搓着老人的手帮他暖和,一边指着路边的楼问:“是这栋不?”
走了快二十分钟,拐进幸四小区。老人眼睛忽然一亮,朝一栋楼指了指。上了楼,老太太开门一看,急得直拍腿:“老头子你跑哪去了!这么冷的天,要不是人家警察同志……”
陈佳鑫摆摆手,嘱咐了几句,转身下了楼。
第二天,老两口来所里找“救命恩人”。她躲着没出来。赵晶说,老人对着大厅的公示栏,来回跑了三趟才确认是她。
辖区里像这样的事,远不止这一件。有居民的女儿离家出走,她连夜追了七十多公里,凌晨四点把人找回来;有精神障碍患者谁劝都不听,唯独她能安抚住。时间久了,不少群众记不清她的全名,但都认识那位“戴圆眼镜的短发女警官”。
对战友,她更像一个“大姐”。
她带着一个8人的案件办理团队,都是刚毕业一两年的年轻人。出警处置纠纷,她总是把这些块头比她大的男辅警拽到身后,自己挺在前面。
徒弟翟文畅记得,出差办案凌晨做完笔录,她总说“我先吃个胃药,再陪你出去吃饭”。“她不是自己想吃,是看我饿了,陪我。”翟文畅说。
长期高强度工作、饮食不规律,让她患上了严重的胃病,兜里常年装着胃药,疼了就吃两片扛过去。车上常备着膏药,还有速效救心丸。可她对这些,就三个字“不碍事”。
她的家远在满洲里。母亲在她入警第一年就因乳腺癌去世,父亲常年在上海打工。从警十年,没陪父亲过过一个完整的春节。逢年过节,她总是自己留下来值守。她笑着说:“让兄弟们好好过个年。”
所里的年轻人都叫她“佳鑫姐”。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她比谁都上心。谁谈恋爱了,她帮着参谋;谁家里老人病了,她张罗着去看望。
她就是那个把派出所当成家的人,把每一个战友当成家人的人。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束光
牺牲前不久,她难得休了一次假去看望父亲。那是父女俩为数不多的一次团聚。回来后,她还跟朋友约好,周末一起去爬山。
牺牲前一天,她参加了青山区公安分局青年理论学习小组活动。交流发言时,她说,做人要坚守底线、牢记初心。
所有这一切,都在那个下午戛然而止。
她拼尽全部,想护住一条鲜活的生命。身穿藏蓝警服的她,义无反顾,向险而行。
张鹏总能想起那天下午走廊里她匆匆出门的背影。那个戴圆眼镜、短发干练的女警官,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的“假小子”,那个把危险留给自己、把团圆让给战友的“佳鑫姐”——她走了,又好像从来没走。
她曾像男孩一样倔强地奔跑在训练场上,咬着牙说“男同志能上的,我也能上”。
她曾在深夜的寒风中,搀扶着陌生的老人,一步一步走过零下二十多度的街头。
她曾在凌晨的审讯室里,忍着胃痛做完笔录,然后对同事说“我先吃个胃药,再陪你去吃饭”。
她曾把派出所的值班室当成自己的家,把每一个战友的冷暖都放在心上。
30岁,一个女孩最美好的年纪。
她活成了一束光——
照亮了辖区的每一条街道,温暖了每一个被她守护过的人,烙印在每一位战友的记忆深处。
她走了。
那个戴圆眼镜的短发女警官,那个笑起来像个男孩的姑娘,那个把一生献给藏蓝警服的警察——她走了,又好像从来没走。
英雄不在。
英雄,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