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亭
初夏的风掠过乡野，携着一缕清甜的果香，轻轻拂过老宅斑驳的院门。
抬眼望去，门前那棵伫立了数十载的老杏树，又一次缀满了累累硕果。金黄的杏子挨挨挤挤，压弯了遒劲粗糙的枝丫，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晚风轻轻拂过，满树杏果缓缓摇晃，清甜果香漫满整条乡间小巷，岁岁春来秋往，世间风物，始终一如从前。
树年年如约开花结果，可那个翻墙爬树、结伴偷摘甜杏的少年，早已消失在漫漫流年里，再也无处寻觅。
记忆里的老杏树，是整个童年最温暖鲜活的底色。初春细雨绵绵，一树杏花灼灼盛开，素白掺着淡粉的花瓣随风纷飞，落一身温柔花雨，小小的农家小院，满是清雅诗意。待到暖风渐盛，繁花落尽，枝头慢慢结出青涩小巧的嫩杏。那时还未成熟的青杏，便是我们孩童最珍贵的零食，既可直接入口解馋，也能洗净下锅烹煮，酸涩爽口，藏着独属于乡间夏日的味道。
彼时，我们最爱扎进屋后小树林，一群孩童结伴爬树摘杏，闲时仰头掏鸟窝，山野之间，无拘无束，无忧无虑。日复一日，青涩的杏果慢慢褪去酸涩，果皮渐渐晕开温柔的鹅黄，浓郁香甜的果香随风漫开，勾得人心头发痒，也勾回了一段年少往事。
年少时光，向来热烈莽撞，不知人间愁滋味。我们都是贪玩执拗的乡间顽童，心心念念，总盼着枝头向阳处、最软糯香甜的那颗杏子。每每趁着午后大人小憩，四下寂静无声，便三五成群，蹑手蹑脚围到老杏树下，踩着凹凸不平的老树根，双手抱紧粗糙树干，手脚并用向上攀爬。粗糙树皮磨红掌心，枝叶划过眉眼脸颊，可眼里心里，唯有枝头那饱满诱人的金黄杏果。
随手摘下一颗，从不顾及果皮细细的绒毛，直接送入口中，饱满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迸发，酸甜相融的口感，简简单单，却成了整个夏天无可替代的欢喜。
偶尔动静太大惊动主人，耳边传来一声温和的呵斥，没有严厉的责怪，只有浅浅的提醒。我们便慌忙抱着满满一衣襟杏子，匆匆跳下大树，嬉笑着四散奔跑。孩童清脆的欢笑声、慌乱的脚步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揉碎了慵懒温柔的夏日午后。
这不是心怀歹意的偷窃，只是年少天性里的顽皮与天真，是山野孩童最纯粹的少年意气。那时风轻云淡，阳光温柔，日子缓慢悠长，身边有并肩同行的伙伴，树下有姐妹相伴吟唱的朗朗儿歌，眼里有星光，心中无烦忧，一颗小小的杏子，便足以填满一整个盛夏的快乐。
岁岁杏花开，年年杏果熟。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老杏树历经无数风雨洗礼，枝干愈发苍老嶙峋，树皮布满深浅交错的沟壑，如同老人沧桑的皱纹，藏尽了一去不返的流年过往。它始终恪守时节，春来繁花满枝，夏来硕果压枝，从未辜负每一场轮回。
可物是人非，光景早已不同。树下再也没有追逐嬉闹的顽童，再也没有姐妹相伴、清脆悦耳的儿歌与欢声笑语；斑驳墙头，再也没有纵身攀爬的年少身影；曾经人声喧闹、满是童趣的小树林，也慢慢归于沉寂，只剩风声岁岁回响。
后来渐渐长大才明白，人生本就是一场不停奔赴、不断告别的旅程。当年贪恋杏香、肆意贪玩的少年，终究被时光推着大步向前。我们告别熟悉的乡间老宅、告别温柔的山野晚风、告别无忧无虑的青葱童年，背起行囊远赴他乡。终日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奔波忙碌，被生活琐事裹挟，被人间烟火牵绊，再也没有闲情驻足树下，静看一树花开，细品一口杏香。
儿时朝夕相伴的故人，也在漫漫人生路中渐行渐远。当初一起爬树偷杏、一起山野嬉戏的伙伴，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归途，终日为生活忙碌，一别之后，再难相聚。曾经包容我们所有顽皮、守护我们童年的长辈，也渐渐白发苍苍，有的甚至永远离开人间。草木可以年年轮回，枯荣往复，可滚烫的年少时光，相伴的旧日故人，一旦走远，便永远无法重逢。
如今重回老宅，静静伫立杏树下，抬头望去，满树金黄依旧，清甜果香依旧，老树依旧苍劲，周遭风景分毫未变。可故人不在，年少难寻，万般往事，终究不可追。清风穿过枝叶缝隙，沙沙作响，像是岁月无声的叹息，又像是老树在默默怀念，那群曾经肆意奔跑、天真烂漫的少年。
门前老树杏满枝，岁岁花开人不知。
人间依旧风如故，不见当年偷杏郎。
原来最让人心生怅然的，从不是岁月催人老去，而是风景依旧如初，初心再也难寻；是草木岁岁常青，故人再难相逢。一树杏果，装得下四季轮回，却留不住匆匆远去的少年时光；一方老宅小院，盛得下人间烟火，却留不住一去不返的流年。
人间过客匆匆，草木枯荣有期，所有年少欢喜，终成心底回忆。唯愿过往岁月安然无恙，离散故人平安顺遂。纵然往后余生，再也不见当年偷杏少年，心底依旧珍藏那年盛夏，一树清香杏雨，一段永不消散、永远温暖的人间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