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月莲
有幸赶了个末梢,在《阿嬷的情书》快要下线时,和朋友去看了。头一天看了国语版,第二天又连刷了潮汕方言版。
故事并不离奇,也不那么曲折。最打动我的是它的叙事方式:克制、留白,在各种喧嚣中,表现出一种珍贵的安静。
潮汕阿嬷叶淑柔一直守着平淡的日子安享晚年。儿孙满堂的她,心里唯一的意难平就是阿公下南洋找了二奶,再也没回来。孙子晓伟因为债务缠身,瞒着阿嬷远赴泰国,寻找传闻中的亿万富翁阿公郑木生。然而他找到的却是阿公的牌位——原来早在六十年前阿公就离世了。而那个冒名寄回一封封侨批,让阿嬷一直误会为丈夫另娶的名为谢南枝的“二奶”,与阿公也从来不是夫妻……
影片最打动人处,恰是那些什么都没说的时刻。比如阿爸之死与木生之死。
南枝看出阿爸越来越想念故乡,跟阿爸说带他坐飞机回唐山,说在飞机上还可以喝酒。爱喝酒的阿爸立刻一脸陶醉,说在天上喝酒,一定爽歪歪。阿爸说想吃无米粿,等到南枝买回来,阿爸坐在床上已经去世了。南枝轻轻摇了摇阿爸胳膊,低声唤了声阿爸,泪水安静滑落。影片再无任何渲染,我们却已经不觉泪流。
木生的死更是远镜头,我们远远看到木生被贼人击打落水,一个水花,然后瞬间归于平静。只有他为回国买的新西服在船上轻轻晃动。大时代里小人物的宿命,生死平淡,命运无常。
这样的克制贯穿整部影片。阿嬷三次得知命运真相,每一次的平静都让我们感觉到阿嬷这个潮汕女性的不同寻常。
一场大雨将信件全部冲走,阿嬷只收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木生、南枝和学堂的孩子们站在一起,让她误以为丈夫早已在外另娶成家。她拿着照片看了许久,说了一句“过这么久才告诉我”,便低头拿起针线继续绣花,绣着绣着大颗大颗眼泪落下来;此时阿嬷已经快五十岁,一句“过这么久才告诉我”道尽半生煎熬,难言的青春蹉跎。
当老年阿嬷得知丈夫早在三十多岁便客死他乡。此时她没有表现出大悲大恸大惊,只是再次取出那张旧照片,对着照片说:“你走得这么早,这一大群孩子可怎么办?”说完走出院子,蹲下身,把手伸进盆中,慢慢地反复划动清洗水中那一颗颗青翠的橄榄。只是一句发问,一个动作,让我们看出了阿嬷内心的悲悯和性格的隐忍。
当最终真相大白,阿嬷得知丈夫死去后的将近二十年,她收到的书信银钱都是这个照片中被她误会半生、终身未嫁的南枝艰难筹集代写代寄。此时外面下着雨,阿嬷说,我出去看看橄榄菜晾凉了没有。接着她开始收拢橄榄菜,儿子问她为啥非要雨天急着收,阿嬷说要带去泰国。
导演说阿嬷永远在做具体的事,借此让自己平静而治愈。
阿嬷示范了一种能力,当情绪即将吞没我们时,立刻把自己交给一件具体的事。情绪可以存在,但不必由它来发号施令。阿嬷把情绪的洪流引向一针一线一洗一晾。在命运的颠沛中,靠那些“不变的小事”在内心建立了一种稳定的秩序。这种“无论如何,先把这些菜晾好”的执念,或许是对无常最温柔的抵挡。
这种克制之所以动人,还因为它根植于一片具体的土地。影片让我们看到了鲜活的潮汕——无米粿、油柑、咸猪肉、冬至丸、姜薯甜汤,连同那些生猛的对白:舅婆为南枝说亲时,男方家中满意女方八字很合,但嫌弃南枝身形单薄,直言自家儿子命里该有六个小孩,若南枝生不到六个,便要再娶二房。听到男方这般说辞,南枝父亲回怼道:“让他找母猪合八字吧,一窝能生12个。”
这样的语言仿佛从潮汕这块土地里长出来,活泼风趣而鲜明。而比语言更打动人心的是刻在血脉里的潮汕人的情义。
侨批,下南洋的华侨寄回家的书信加汇款的合称,是贯穿全片的主线。影片最动人的核心正是南枝以木生之名寄给叶淑柔的一封封侨批。
“吾妻淑柔,展信安康。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吾妻淑柔”,这样称谓的侨批南枝一寄就是将近二十年。
影片中淑柔和南枝相逢这场戏可以说再次把含蓄和留白应用到了一定的审美高度。每一个镜头不动声色地呈现,暗流涌动静水深流。
当88岁的叶淑柔终于见到南枝,她并没有立即冲上前拥抱流泪。而是站在门边,远远地久久地望着已是满头白发的南枝……此时的淑柔那长达半个世纪山呼海啸般的情感全倾注在这沉默的眼神里。此时的南枝却浑然不知,摆弄着一篮子木棉花。南枝患了阿尔兹海默症。她们相见却无法相识。这样的结局设置出乎意料却又让影片抵达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格局和境界:我付出了一切但我也忘了一切。
影片主题曲《月下煮茶》中有一句“静待好水配好茶”,当阿嬷拥抱南枝,当南枝脸上绽放出和阿嬷一样祥和灿烂的笑,她们的生命在此完成了相逢。那笑容让人感到历经风雨漂泊之后的安然静好。
水要等火,茶要等水,人要等心。等心如茶,渐渐地沉淀,渐渐地温润。好水配好茶,安静守待,方能获得。这道理,阿嬷和南枝用了一生在讲,我们在影院用了两个小时开始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