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
晨光初染，土默川大地尚在浅眠中，萨镇的早市街巷已悄悄苏醒。晨雾弥漫间，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声穿透薄雾，温柔地唤醒奔赴清晨烟火的人们。
这条早市街，是顺着街坊邻里的生活烟火，自然而然“长”出来的。它东起汇鑫苑小区，西至生态公园，摊点依次排开，把寻常马路变成了清晨限定的步行集市。每日清晨七点到九点，是这里最热闹繁盛的时刻，时辰一过，城管清场，摊贩收拾摊位，喧嚣渐渐散去，萨镇独有的晨市时光便悄然落幕。
每逢周日，我总爱来早市走一走，一边精挑细选午间所需的新鲜食材，一边悠然漫步闲逛，把满街的人间烟火，尽数揽入温柔的晨光中。
暖阳漫过肩头，远远便有醇厚豆香和油煎的麦香扑面而来，面点师傅手法娴熟，绵软的面团一抻一拉，入滚油瞬间膨大舒展，一根金黄酥脆的油条新鲜出锅。早起的路人，端一碗热豆浆，配一根酥脆油条，沿街随性落座，就为这一口滚烫鲜香。
缓步前行，淡淡的鱼腥气萦绕鼻尖。鱼贩大哥从水箱里捞起一网兜活鱼，哗啦一声尽数倾倒在塑料布上。鱼儿摇头摆尾，水花四处飞溅。“新鲜活鱼，现杀现卖，快来买喽！”他扯开嗓门高声吆喝，前来选购的食客顾不得水花溅湿衣服，俯身伸手细细挑选。大哥拿起刮鱼器，手脚利落，三两下便把鱼鳞处理干净，细碎鱼鳞沾在黝黑脸颊上，他随手一抹，鳞光在晨光里闪着细碎微光，质朴又鲜活。
街边第一家香瓜摊格外惹眼，摊主王姐摊位固定，熟客络绎不绝，路人循着清甜果香就能寻到跟前。她售卖的是本地香瓜，皮薄肉厚，甘甜出圈。“本地头茬开园香瓜，又脆又甜，不甜不要钱！”王姐一边热情吆喝，一边掰开香瓜让顾客试吃。一筐筐香瓜个头饱满，肌理匀称，浅绿瓜纹晕着一层温润奶白，蜷曲的瓜蒂透着新鲜，一眼便知是熟透的佳品。
如今有了温室大棚，这份清甜从早春能一直延续到深秋。王姐将香瓜按大小分级定价：大果七元，中果五元，小果二元。同样的瓜，这么一分，便照顾了不同食客的需求。遇上不会挑瓜的客人，她总是笑着宽慰：“放心拿，个个都甜。”过了秤再抹个零头，买家拎着香甜瓜果，满心欢喜地离去。
菜摊前，一筐鲜红的水萝卜格外夺目，翠绿菜叶舒展挺拔，茎叶间还凝着晶莹晨露。旁侧的小葱亭亭玉立，葱色鲜亮，正应了那句老话“十指如香葱”，确是恰到好处。每捆小葱粗细匀称，前来挑选的大妈左右端详，横竖看每一把都长势喜人。细微之处，藏着市井生意人细致用心的本分。
守着菜摊的是一对年迈夫妇。大爷脊背微驼，粗糙僵硬的手指细心掐去白菜外层黄叶，露出饱满白嫩的菜心。黢黑的指甲缝里，嵌着青绿菜叶与湿润泥土，那是常年与土地相伴的痕迹。大妈鬓发花白凌乱，脖颈挂着收款二维码，耐心招呼往来顾客。每次我买菜，她总要顺手抓一把香菜塞进袋子：“拿着吃，不用给钱。”望着她干裂起皮的嘴唇，那句轻声的“吃过早饭了吗”在嘴边盘旋片刻，终究还是咽下，只重重点头，心底满是暖意。
他们一生扎根乡土，躬身耕耘，以土为生。我们能吃到带着泥土香的蔬菜，尝到原汁原味的本味食材，皆源于他们日复一日的辛劳付出。偶尔还能在摊上寻到难得的老品种：沙瓤多汁的西红柿、保留原生本味的黄瓜、现挖带泥的黄萝卜、适宜腌菜的洋芋与地螺。这些祖辈流传下来的老味道，在饮食变迁与农作物改良的浪潮中，正慢慢淡出市井，悄然远去。
晨光渐盛，人们满载新鲜食材悠然归家。生态公园方向，衣着鲜亮的晨跑者缓步经过，遇到熟人就笑着寒暄：“早啊，买菜？”林间小鸟趁人不备，衔起一粒种子，蹦蹦跳跳奔向远处，为市井烟火添了几分灵动生趣。
都说咱萨镇人最懂经营过日子，那一声声淳朴的吆喝，一次次温和的讨价还价之间，藏着老辈人勤俭通透的生活智慧。
太阳缓缓高升，暖光温柔洒落大地。早市的喧嚣吆喝渐渐归于平缓，可这份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早已深深浸润萨镇人的日常，融进一方水土的血脉里，成为每一个眷恋故土之人心底最安稳、最绵长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