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
展台前，几位妇女在非遗剪纸传承人的指导下，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着画好的大公鸡。还有一位手里拿着七彩绳编织，给大家做示范。这是土右旗文化馆开展的“我们的节日——端午节”活动。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些物件，一段记忆的线头瞬间被扯开，将我拉回到四十多年前的端午。
我的故乡在黄河岸边。大河日夜不停地流淌，冲刷出一个傍河而居的小村庄。我家住在村子西南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子不大却很干净。木头门上贴着两只威风凛凛的大红公鸡，是母亲自己剪的。母亲说纸公鸡贴在这儿能辟邪。我不懂辟邪，只知道日日清晨，我家那只大公鸡总是在天不亮的时候就将我从睡梦中叫醒。
端午节前，母亲还会在我的手腕上系根红线，不是红黄蓝白粉五色丝线做的那种，而是母亲做针线用的细红线。“戴上这个，虫蛇不近，百病不侵。”母亲一边系一边念叨。我举着手腕看了又看，觉得那是母亲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初五一大早，母亲就开始做凉糕。先把浸泡好的黄米和江米全倒在大铁锅里，炉膛里柴火烧得正旺。随着温度的增高，锅里的米渐渐变得浓稠。母亲双手紧握锅铲，不停地搅动，防止粘锅。待到完全煮熟成糕，再摊在圆盘里，切成方块，每个方块中间按颗红枣，黄白相间，煞是好看。等凉糕凉透了，撒上白砂糖，轻轻咬一口，软糯香甜，甜到心里。平日里，土豆是餐桌上的“常客”，饭菜简单，生活清苦。正因如此，端午节的凉糕才显得格外珍贵。那时年少，只知道凉糕好吃，并不知道端午节的来历。问母亲，她也说不清楚，只说“老辈辈传下来的”。
这便是端午节最初的印记。
多年以后，我读了《荆楚岁时记》，里面记载了端午节的来历。原来，端午节不只吃凉糕、贴公鸡、系彩线，还有好多的传统习俗。五月初五是“恶月恶日”，贴公鸡、挂菖蒲、喝黄酒，都是为了驱邪避瘟。给孩子们系彩线是祈求平安健康的意思。更重要的是，端午跟一个伟大的灵魂连在一起。两千多年前，楚国诗人屈原在这一天投了汨罗江。他用生命赋予了这个节日的不同凡响，既有傲然风骨又彰显爱国情怀。为了纪念他，便有了这些习俗。南方的端午是热闹隆重的，有包粽子、赛龙舟等；而北方的端午凝结在一只纸公鸡、一块黄米凉糕里，虽然简单，却一样郑重。
每年端午照旧吃母亲做的凉糕。有一年，邻居婶婶给我家端来两块凉糕，上面点缀着青红丝、葡萄干、玫瑰酱。我跟母亲说，咱们的凉糕也可以配上这些稀罕食材。母亲却说，看上去花里胡哨，吃起来未必好吃。在她看来，“原汁原味”才是凉糕最地道的美味。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既没学会剪纸公鸡，也没学会做凉糕。但我会在端午前夕，在小商品市场，挑颜色最正、丝线最亮的七彩绳给女儿戴。我把母亲对我的那份期许以系彩绳的方式传递给女儿。
女儿高三那年，端午节正好临近高考。“粽”谐音“中”，但更多的是想让她放松紧绷的情绪，我们便去超市买来粽叶、糯米和红枣一起包粽子。我们照着视频现学，卷粽叶、装糯米、放红枣，再捆扎，有时捆得太紧粽叶裂了，有时绑得太松米漏了出来。反复几次，居然也有模有样了。看着形态各异的粽子，女儿笑得前仰后合，说这是“抽象派粽子”。虽然卖相不好，煮出来味道却不错。糯米的软糯、红枣的香甜、粽叶的清香，混合在一起，满屋子都是端午的味道。
这是女儿和我唯一一次包粽子的经历。高考结果怎样不重要，学没学会包粽子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端午这天的意义远不止这些。它从两千多年前的汨罗江流来，流过唐诗宋词，流过母亲的指尖，流过我的掌心，流向女儿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