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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包头日报

南门车站

日期: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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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花雨       上一篇    下一篇

□周静

在土默特右旗萨拉齐镇老城区南端,有一个地方,人声鼎沸、车马喧嚷,这里是连接城镇与南部村庄的交通要道。好多年前,这里还没有正式的车站,就是一个临时停靠点,但我们都叫它南门车站。

对南门的记忆,是从十七岁那年去包头读书的时候开始的。三月,春寒仍料峭,我背着行囊早早地站在将军尧村的三岔路口,等那趟从三道河发来的早班车。当车子缓缓停下后,我急急地奔过去,车门刚一打开,我就傻眼了。时间这么早车内已满座,只得站在中间过道里。车子一路向西,沿途不断有人上车,我被一步步推搡着挤到了最后面。春天一到,砂石路面翻江倒海起来。车行其上,仿佛醉汉,左摇右晃,将一车人颠得前仰后合。晕车的人哪能忍受这番颠簸?各种说不清来源的气味,在这铁皮罐子里蔓延。车喘着粗气前行,后面喷出阵阵尾气,似乎在宣泄不满。一个多小时后到达南门,下车后的我,脚麻腿酸轻飘飘,像是刚从一场混沌的梦里挣脱。

在南门,至少得停留半个多小时,等待去包头的红色大班车。百般无聊的我拿着行李,独自站在路边,看匆匆赶路的行人和这陌生的环境。路西有两三家小小的杂货店,店外空地上支着水果摊。紧挨着的是一家小饭馆,卖些馒头、面条、烩菜等家常便饭,是旅客果腹与歇脚的去处,也是各种讯息碰撞、交汇的集散地。大客车、拉货车、运煤车一辆接着一辆,南来北往,伴着飞扬的尘土,叫嚣着、冷漠地穿过南门。叫卖声、鸣笛声、讨价还价声、司机粗粝的吆喝声……各种声音搅拌在一起,煮沸了南门的上午。等坐上去包头的班车后,那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七月放暑假归来,南门又是另一番光景。午后暑气正盛,几辆老客车懒洋洋地停在路边。忽然,一辆客车疾驰而来,未等停稳,售票员半个身子已探出窗外,用尽气力嘶吼:“三道河!将军尧!马上走!有座儿!”跟车的后生们开始“抢人”。他们眼疾手快,看见拎包的、张望的,或夺行李,或攥胳膊,往自己车上拉。我亲眼见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妇女,肩上的包袱被一个司机抢去,她则被另一个司机拽着。那妇女又惊又怕,急得说不出话来。那时的南门,空气里总是绷着一根紧张的弦,混杂着汗味、机油味和为生存而搏斗的躁动。

卖冰棍、麻子、瓜子的小贩在车窗外穿梭。“冰棍儿——”拖长调子的吆喝声,像一丝凉风,钻入闷热的车厢。他们用旧报纸卷成三角包,兜售炒香的麻子和瓜子,换回几张汗湿的毛票。在这流动的热闹里,也藏着狡黠与陷阱。总有几个打扮得像本地人的陌生人,玩着“猜瓜子”的把戏。农村人实在,经不住周围人的撺掇与那“赢钱”幻象的诱惑,蹲下身去,押上辛苦钱,最终在摊主迅雷不及掩耳的收摊与消失中,怔成一座懊悔的雕像。

我生命里关于南门最惊心动魄的一笔,发生在中秋节放假的一个黄昏。紧赶慢赶,到了南门,日头已西斜。站里只剩最后一趟回村的班车了,黑压压全是人,塞得如同沙丁鱼罐头,挤得车门都打不开。我围着车焦急地转圈儿,几乎要哭出来。车主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站在车前看了我几眼,又探头看看车里,忽然吼了一嗓子:“后头的人,往前挤挤!开窗户!”他指挥着车里的人向前挪。又指挥我,让我从车窗钻进去。我双手死死扒住那冰凉的窗框,车里有人拽我的衣服,车主使劲把我往车窗上举,终于爬进来了。车开了,我在人缝里艰难地喘着气,望着窗外迅速暗下去的天色,心想,啥时候才能轻轻松松坐一回车呢。

不知从何时起,南门悄悄变了模样。那些敞篷车、三轮车都不见了。一辆辆崭新的出租车在南门欢快地奔跑着,通向城区各个角落。私家车一晃而过,来去像风一样自由。通往乡间的客车换成了空调大巴,座椅柔软,冬暖夏凉。城乡公交车有了固定的班次,再不必拼命抢挤。南门东侧,一座汽车站拔地而起,大厅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清晰的车次信息,乘客排队、买票、上车,秩序井然。从这里出发,可以直达鄂尔多斯、呼和浩特、包头市区等地,远方成了一个清晰、确定、可以按时抵达的坐标。

华灯初上,远处的街道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一片繁荣景象。南门,这座收藏着所有颠簸往事、烟尘记忆的丰碑,其实一直都在。它只是换了一副容颜,继续见证这人世间的下一次启程,与下一次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