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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包头日报

一袋陈米

日期: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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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花雨       上一篇    下一篇

□刘汉峡

前些时在柜子角落里翻出一袋小米。袋子上落了一层灰,米粒颜色也变了,原来油亮亮的金黄色成了寡淡的黄白色。我抓了一把闻闻,既没有新米的清香,也没有陈米的霉味。这小米是公公在自家地里种出来的,那几年老家村里的地还没流转出去,我家有块沙地特别适合种谷子。那年碾了新米,公公给拿来一袋。刚拿来时熬过几次粥,确实香,后来放到柜子里就彻底遗忘了。

隔天在店门口看见几只麻雀,灰扑扑地在水泥地上蹦来蹦去,脑袋一点一点在地上找吃食。它们那么小那么不起眼,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街上几乎没人留意它们。

我忽然想,把那陈米给它们吃岂不是正好?于是第二天把小米带到店里,找了个小碗舀了小半碗,推开门撒在台阶下面,再退回来隔着玻璃门观察。

起初那些麻雀不敢靠近。远远站在马路边的树上,歪着脑袋向下张望,黑豆似的小眼睛里透着警惕。有一只胆大的,试探着飞下来,在小米旁边蹦了两下又急忙飞回去。这样来回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了,飞快啄了一口又抬头张望,再啄一口……其余几只看见没有危险也纷纷落了下来。这下热闹了,七八只麻雀在地上蹦蹦跳跳,脑袋一点一点,忙得不亦乐乎。这些麻雀吃几口就抬头看一下,黑亮的眼珠骨碌碌转着,一见有行人过来,就“轰”地一下全飞到树上。在树上“叽叽喳喳”叫一阵,等人走远了,才又落下来继续啄食。它们吃食的样子很有趣,不像鸽子那样从容,也不像鸡抢食那样急切,带着一种战战兢兢的神情,每一口都啄得飞快,然后警惕地四处张望,好像每吃一口都是在冒险。那灰褐色的羽毛有些凌乱,脏兮兮的,像是刚从烟囱里钻出来,风里雨里讨生活实属不易。

之后,撒米喂麻雀成了我每天的习惯。上午不忙时就舀上半碗米,撒在老地方。慢慢地,麻雀们也摸准了时间,不等我出去就已经在树上等着了,叽叽喳喳叫着。有时我忙得忘了时间,一抬头,看见它们已经在枝头排成一溜,小脑袋都朝着店门的方向。米落地的声音极轻,却是麻雀耳畔最动听的声响。我撒完米站在玻璃门后看它们吃食,它们小小的身影在阳光里跳动,啄食的声音隔着玻璃听不见,却能感到一种忙碌的生机。陈米失了香气,在麻雀眼里却是金黄。原来有些馈赠,早在被遗忘时就已悄悄酿成了。

渐渐地,这些麻雀不怕我了,却也从不靠近我。它们只认那些米,不认撒米的人。我站在门里,它们在门外,中间只隔着一层玻璃,彼此看得清清楚楚,却始终是它们的世界我进不去,我的世界它们也不来。

昨天,我又在门口撒米,隔壁药店的老板许是天天见我喂麻雀,打趣道:“你们两口子这么爱鸟?你老公喂笼子里的鸟,你喂这些野麻雀。”

我拍拍手上的米屑,笑了笑:“嗨,家里有点小米放得久了,扔了可惜,这些麻雀可怜,正好喂它们。笼子里的鸟我喂不了,吃得太精细。”

他也笑了,转身回了店里。

我隔着玻璃门看那群麻雀,它们倒是不挑食,正吃得欢,小脑袋一点一点,偶尔抬头瞅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起来。少了刚开始的警惕,自在了许多。

老公养着两只画眉鸟,不吃这些小米,只吃精细的鸟粮。隔天还要喂半个苹果,或一棵青菜,说是怕缺了维生素。旁边卖牛羊肉的邻居经常锯牛大骨,锯下的骨头沫老公要了回来,放到笼屉上蒸熟了,再焙干,掺在鸟粮里喂鸟,说补钙。有时还要买活的蚯蚓喂鸟吃。饶是这样细致地养着,却时常听到它们在笼子里焦躁地大声鸣叫,翅膀“啪啪”拍在笼壁上,总让我疑心是有什么东西在偷袭它们,跑去看时却什么也没有。我就想,这鸟大约也是不快活的。

而这些麻雀,天亮了飞来,天黑了也不知道栖息在哪里,风里来雨里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我常常望着它们飞上飞下的样子,心生羡慕。

下午关店门的时候,我总要往台阶下面瞅一眼。小米总是被麻雀啄得干干净净,有时会有一两只麻雀还蹲在路旁的树枝上,小小的身子一晃一晃,冲着我叫几声。

窗外,又传来几声鸟叫,我抬起头,见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正歪着头看我。它胸口细软的绒毛随风轻颤,细小的爪子抓着窗台沿,身子前后晃了晃。这也许是那些麻雀里的一只,又或者不是。它用它那黑溜溜的小眼珠和我对视了一眼,扑棱一下飞走了。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我望着空荡荡的窗台,朝着麻雀飞走的地方看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