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英
记忆中,每年春天,母亲都在等待一件重要的事情——捉猪仔。
那个年代,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养猪,吃剩的残羹、河边的野菜、便宜的麸皮都是喂猪的好饲料。父亲在院子的角落盖了猪圈。放学回家,我们就在房前屋后、小河边转一圈挖灰灰菜,去市场里捡老菜帮子、菜叶子,母亲把它们剁碎和在饲料里喂猪。
小猪仔长得很快,养到冬天能长到两百多斤,猪毛黑亮,大肚子都要拖着地了,摇摇摆摆走路都很费劲的样子。母亲满心欢喜,计划着等杀了猪卖了钱给孩子买双新鞋,给家里添置些新鲜年货。
过了小雪节气,猪肉好存放的时候,家家户户就开始陆续杀年猪了。猪肉除了留点过年吃饺子外,大部分都会卖钱,肥厚的板油和特别厚的肥肉留下来熬猪油,放到瓷罐里,一直吃到第二年。熬猪油也要选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多是在午后家里最暖和的时候。肥白的猪板油和肥肉在砧板上被细细切成薄片,倒进烧热的铁锅里,加一小碗清水,这样熬出来的油才清亮,油渣也不容易烧糊。
熬猪油的火不能大也不能小,我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拉着风箱,脖子伸得长长的,等待着一场美味的盛宴。白花花的猪油起初是安静而沉闷的,不多时,锅底便“滋滋”地唱起歌来,水汽先是一大团一大团地蒸腾,带着生肉的腥味儿。渐渐地,那“滋滋”声变得清亮、繁密起来,当水汽散去,那丰腴的、暖烘烘的油香便丝丝缕缕地从锅里钻出来,先在厨房里氤氲,又慢悠悠地荡到院子里,连屋檐下打盹的小狗,也忍不住抬起头,鼻头一耸一耸歪着头往门缝里瞧。
母亲拿一双长筷,时不时在锅里轻轻搅动几下。那些油块,眼看着一点点抽缩、干瘪,从丰润的白色,变成半透明的微黄,最后,通体成了灿烂的金黄,缩成小小的、酥脆的油渣。母亲用笊篱将那些金黄的油渣捞起,沥在搪瓷盆里,油渣“吱吱”响着,浑身冒着细小透明的油泡。母亲撒一把盐进去,细白的盐粒儿在空中散开,穿过热气包裹的油渣落了下来,慢慢融化,筷子快速搅拌,然后盛出小半碗递给我们:“馋猫们,仔细烫着。”
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不偏不倚落在装满油渣的白色搪瓷盆上,猪油渣便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那些蜷曲的、焦酥的皱褶里,仿佛藏着无数个细小的、晶莹透亮的玛瑙。阳光缓慢地移动着脚步,似乎要把金色的暖意全部渗透到那浅浅的油光里,而油渣的丝丝焦香混在空气中,在光柱里打着转儿,飘满整个屋子。
母亲把熬好的猪油盛在光滑的陶罐里,它静静地从金黄凝成柔和的蜜色,再从四周开始慢慢生出温润的凝脂,洁白、细腻、润泽。它是那个年代里烹饪美味的灵魂,哪怕不放一丁点肉,光是猪油烧热,下葱花炝个锅,炒菜、焖面、煮面、烩菜……都格外香。
对于油渣,母亲有很多种做法。当清汤寡水的大白菜、土豆吃腻的时候,母亲便取出一把油渣,细细剁碎,与酸菜末、粉条、葱姜拌匀,加一小勺雪白绵密的猪油,拌成馅做成包子。一口咬开,酸菜的清爽冲淡了油渣的腻,而油渣的油润又妥帖地包裹了酸菜的青涩,粉条滑溜溜的,吸饱了汤汁,那滋味回味无穷。
母亲还会做油渣饼。将油渣剁碎,铺在薄薄的饼坯上,撒上葱花,从一边卷起来将口收好,再轻轻擀开,放到锅里小火慢慢烙。翻个面,饼渐渐鼓起一个个焦黄的斑点,深藏在面团里的油渣香气不慌不忙地钻出来,渐渐浓郁,油渣饼就烙好了。外皮微脆,内里柔软,咬到那星星点点的油渣时,咸香酥脆,比刚出锅时还好吃。
后来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母亲会在熬猪油的时候,特意切一些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进去,肥得酥脆、瘦得咸香,不亚于今天满街飘香的烧烤。
那只记忆中装满猪油渣的白瓷盆,将整个年代丰腴的想象力、贫瘠日子里的创造力,以及母亲在灶台前被映红的身影和温润的童年都完整地封存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