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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包头日报

老屋四季

日期: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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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花雨       上一篇    下一篇

□赵宇轩

红砖墙上的颜色正渐渐变浅,砖缝间的水泥已然被风雨磨得光滑。青灰色瓦片排列得错落有致,活像老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齿。在我9岁那年,这片街坊迎来了整体拆迁改造。

春日里,街坊尽头的榆树抽出嫩芽,枝丫间点点新绿,仿佛舍不得让这世界太过单调。院墙的墙皮早已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与稻草。路过这里时,我和小伙伴总要踮脚蹦跳着去够树枝,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正在茁壮成长。

有时遇到房主人或路过的邻居,他们总会笑着逗我:“再用点劲儿就够着了。”于是我蹦得更卖力。小伙伴们灵巧地爬上树,偷鸟蛋、抓知了,每抓住一个,树下的我便大声欢呼起来。

如今,老房子早已不见踪迹。可每当我站在二楼阳台往下望,一种熟悉感仍会油然而生。二十八年光阴倏然而过,那些画面却仿佛近在眼前。

1997年的夏天格外漫长,巷口的榆树叶子绿得发亮。电视里正播放着香港回归祖国的现场直播,我和小伙伴们挤在老李家那台21寸彩电前,紧紧盯着屏幕。当五星红旗和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一同升起,可可突然把手里的冰棍举过头顶:“我以后也要当一名仪仗兵!”冰棍的水滴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上,洇出一小块小小的地图。那天晚上,我们在老房子的院子里模仿仪仗队踢正步,直到奶奶们摇着蒲扇出来催我们回家。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比整条巷子还要悠长。

后来,可可终究没能成为仪仗兵,他在南方做了一名普通电工。从照片上看,他脸上依旧透着旁人学不来的质朴与憨厚,腰杆比小时候更直了。那晚月光下的影子仿佛从未消失,它藏在每一块砖缝里、每一片瓦砾下,随着风声轻轻低语。

秋日,枣子成熟的时节,便是全家最热闹红火的时刻。姥爷举起长长的竹竿敲打树枝,枣子便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我们兴奋地在树下捡拾,偶尔被枣子砸中脑袋,总会惹得众人捧腹大笑。

那份记忆里的甘甜,在如今看来,就是人生中最纯粹的丰收喜悦。可现在再尝枣子,那甜味里似乎总掺着一丝涩。

当年,我们用铁盆装满红彤彤的枣,挨家挨户分给左邻右舍,有时能换来几块糖、几颗玻璃球。姥爷常说,树越老,枣越甜。可那棵老枣树,终究在拆迁时被伐倒了。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现在的枣不如从前好吃?是枣子变了,还是我变了?或许是“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心境变了,或许是童年那份简单纯粹的欢愉,再难轻易寻回。抑或,只是因为身边再没有亲人挥动竹竿,敲落那一树热闹的枣子了。

冬天,我喜欢蹲在院子的凉房顶上,看姥爷用扳手和沾着机油的抹布修理自行车。屋里,姥姥早已用小米和红枣熬上了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汤从透明慢慢熬成乳白。粥香混着柴火气,在小小的院子里弥漫开来。

姥爷修好车,便会拍拍手上的灰,跺脚取暖。我坐在房顶嚼着温热的糖块,看天边暮色将雪地染成浅浅的橙红,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那时只觉得,糖是甜的,粥是暖的,心也是安的。

炉火映着每个人的笑脸,光影在土墙上摇曳,连影子都像是被暖意熏得微微发红。烧红的炭火将灭未灭,不那么刺眼,反倒像一块块泛着柔光的琥珀。冷得哆嗦时,我们围着火炉,恨不得把冻僵的手脚都贴上去。

水壶终于发出轻响,一缕白烟笔直升腾,划过屋梁,把清冷的冬夜撕开一道温柔的口子。姥爷慢悠悠倒出一碗热茶,茶香清淡却恰到好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也温柔了那段被寒风包裹的岁月。

如今再品茶,茶具愈发精致,茶叶也更名贵,却总觉得少了点滋味。当年那只粗瓷碗里的茶,泡的是亲人的温情,是家常的烟火。一炉火,一屋人,一碗茶,便是最朴素也最踏实的圆满。

日子如流水般向前奔涌,带走了旧时的慢与拙,也冲淡了记忆里的甜。可每当寒夜独坐,我的心总会不自觉飘回那间老屋,去寻那一声水响,那一抹炭光,和那段再也回不去的、被岁月温柔包裹的冬日时光。

如今,老屋完成了它的使命,被一片崭新的居民楼取代。只是每当我路过这片熟悉的区域,目光扫过平整美观的硬化路面和统一规划的绿化带,总会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勾勒出老屋的轮廓——那斑驳的红砖墙,错落的青灰瓦,还有那棵见证过我们无数欢笑与梦想的老枣树。

新社区里也有孩子在嬉戏,笑声清脆悦耳,像极了当年的我们。只是他们追逐打闹的地方,不再是凹凸不平的旧巷,而是宽敞平坦的广场。有时,也会看见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崭新的长椅上望向远方。或许他们也和我一样,在这片焕然一新的土地上,悄悄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旧时光。

老屋已然消逝,但它承载的情感与记忆,如同深扎地下的老根,早已融入我的血脉。这份源于包头故土的温情,如同藤蔓般在我心底缠绕生长,指引我在人生旅途上,带着故乡的温度,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