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娟
午后的黄河，波光粼粼，泛着金光，偶尔几只海鸥远远掠过。看河边有人撒网捕鱼便多停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时，偶遇一群人诵经“放生”。
第一次见这阵仗，我新奇地用手机记录所见。这边被“放生”的泥鳅呼啦啦顺流“注入”黄河，那边上百只海鸥，迅速集结，上下翻飞鸣啸，有的俯冲而下一头扎在河面上，有的扑下来“蜻蜓点水”后迅速飞离，岸边的人都能看到它们嘴里叼着的泥鳅。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海鸥的兴奋——开饭！开干！
把这段视频发在自己的视频号上，没想到竟成了条小“热门”，引来近两万人次围观。评论区里，有人问“这是在喂海鸥吗”？也有人指责“污染环境”。我暗自感叹，同一场相遇，在不同人眼里是截然不同的风景，就像生命里的每段经历，从来都没有标准答案。
导航去鄂尔多斯捉鳖湾，这个多年前跟朋友们一起游玩过的地方。那时候的我们还很年轻，在这个有树有小溪流水的沙漠里，我们在树下搭起帐篷，爬着沙山，吃着烧烤、火锅唱着歌。这次再来，我已是退休之人。站在高高的沙丘上，看着脚下蜿蜒在沙漠里深且宽阔的河道，早已看不出当年的样子，果然是风吹沙丘，年华江流。
跟着导航，顺着车辙，路况越来越不好，试探着继续前行了一段，感觉再走下去会有陷车风险。我们停下来，徒步往里走。没多远，果然看到两道深陷的车辙，已经被车轮刨出了深坑，像巨兽留下的爪痕，边上甚至还有可能是用于自救后扔下的被褥、座垫，还有乱七八糟的方便面和各种零食袋子，可以想见他们当时陷车时奋力挣脱的情形。一边感叹导航咋也误导我们，一边对那辆车脱险后留下的满地垃圾耿耿于怀。
换路继续前行。无人的柏油路面忽然又断在一片沙漠水泽处。正远眺对面，忽然听到摩托车的呼啸，用手机拉近十几倍，看到几辆越野摩托停在对岸，车手正商量着什么。观望间，只见摩托车在沙丘和水泽间起伏穿梭，溅起大片水浪，呼啸着奔我们这边而来，风里都带着呼啸的轰鸣和一种冲破束缚的畅快。转眼间，一群年轻人停在我们身边，查看摩托车和他们刚才被水打湿的状况。我们兴奋地问他们，你们看我们的车能过去吗？年轻人答复“够呛”，继而逗我们说“要不你们试试”？我们心情愉快地上车，掉头继续换路前行。
一路畅游到阳光即将西落，跟着导航回家。新修的柏油路上，不知何时，风吹沙丘，沙子厚厚地漫到了几段路面上，这是我们回家的必经之路。提心吊胆间，眼看着没几米就要驶离的路段，车却忽然闷闷地停住，车轮陷在了沙子里。我顿时紧张起来，赶紧下车捡周边的枯枝垫在车轮下，尝试着一个人发动车，一个人在后面推，车轮却在原地空转。换我开车，同行人扳住驾驶位的车窗处奋力推车，同时指挥我用合适的力度踩住油门，往左打轮，往右打轮，车轮蛇形缓慢前移，在轮胎散发出的胶皮味道中，汽车终于挣脱了沙堆的束缚，回看沙堆里车轮拱出的S形弯，我们如释重负，不忘互相吹捧一番对方的“技术”，脱险后的心跳仿佛比任何时候都鲜活。生命里的惊心动魄，往往藏在不经意的转角。
忽然想起永别的母亲，太多的遗憾。在我的记忆里，五十年前来到包头的母亲，一生操劳，可能从来没有机会去看过北方秋天那漫山遍野的金黄。母亲离开后，一个晴朗的秋日午后，我带着母亲的照片出去散心。翻过马鞍岭的重重高峰，秋山如画，层林尽染，我把照片举在胸前，悄声说：“老妈，这是你没看过的马鞍岭的秋天，我带你来看了。你要好好的，来世要健康，要幸福，要快乐……”我知道，她最愿意看到的，也一定是我们热气腾腾地生活着。风穿过林间，仿佛是她的回应。
人生哪能不遗憾？死亡从来不是终点，那些来不及说的话、来不及做的事、来不及实现的心愿，会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里，时刻提醒我们，在离别中学会珍惜眼前人。
生命是一场盛大的体验。在痛彻心扉的悲欢离合中，在琐碎荆棘的前行道路上，教会我们该怎样对待生活，对待亲情；该怎样保持正心正念，不沉湎于痛苦，在困境中学会坚韧，在被伤害时不执着于烂人烂事，被温柔以待时，也要把这份温暖传递下去。
又是一年春好处。这人间，春风辽阔，岁月不薄，当然要保持热爱、当然要报之以歌、当然要替那些已离开的我们所爱的人继续去看这世间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