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英
记忆里的一切都是从土房、土院子里慢慢煨出来的,带着土墙的温度和烟火的微醺。
那是童年举家搬迁到草原小镇的第一间房子,墙是土坯砌的,窗户是木框的,顶棚是糊了又糊的麻纸,白泥粉刷的墙皮斑驳着,一圈褪了色的蓝油漆墙围和大炕上铺的油布完美衔接,储物的箱子、盒子是烟盒纸糊的,鲜亮的颜色给土房子增添了明媚的色彩。
院子很大,院墙很矮,掉漆的大门总是敞开着。雨水在外墙留下的坑坑洼洼是阳光的港湾,它们聚集在那里闪闪发光。雨季到来之前,父亲用新和的泥浆,将土墙一遍遍抹得平平整整,这土房不单是遮风避雨的处所,更像是家人的另一层皮肤。
大院儿里盛着最朴素的日子。泥土是有生命的,墙角的缝隙里长着狗尾巴草和不知名的小花,西墙下种着一畦一畦的蔬菜,开着白的、黄的、紫的花,厚实的褐色土墙上挂着南瓜长长的藤蔓,硕大的叶子在风里摇摆,像课本里的荷塘。芦花母鸡像个矜持的贵妇,领着一群绒球似的小鸡在菜园子边上刨食。小黄狗拴在东墙下,见我们回来,远远地立起身子,前爪搭在肚皮上,欢快地摇着尾巴,眼里满是欢喜。两根粗铁丝做成的晾衣绳从东墙拉到西边的木杆上,每到星期天,仿佛是天空中的乐谱:大格子床单、花花绿绿的衣服滴着水,散发着洗衣粉和阳光的香味;秋天则挂满成串的辣椒、大蒜、果干、葫芦干、萝卜干……风是远道而来的指挥家,它一来,满院子便响起了动听的音乐。
女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跳房子”、踢沙包、跳皮筋,口里清脆地念着:“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男孩子们的玻璃球在泥地上弹出小坑,瞄准,发射,撞击的脆响引发一阵欢呼或叹息。天若是突然沉闷下来,我们便急匆匆地趴到窗台下的台阶边,看一队队黑褐色的蚂蚁衔着米粒、虫壳,排着整齐的队伍向墙角的缝隙迁徙。随便捡根小棍儿,在它们行进的路上轻轻一划,队伍便乱作一团,前面的想回去,后面的涌上来却又不知所措地转着圈,惹得大家哈哈直笑。随后,我们又会掰一块馒头揉碎,将雪白的碎屑撒在蚂蚁的新家周围。那些小身影触角碰来碰去,不一会便又排着队急急忙忙地搬运着食物回家了。不久,一场雨便“噼噼啪啪”地落了下来。
夜晚,男人们摇着扇子,聚拢到当院那盏被飞蛾环绕的昏黄灯光下喝酒、下棋。女人们嗑着瓜子儿聊天:张家的闺女相亲去了,李家的儿子考上了好学校,街上新来了减价的花布,炸麻花需要放多少小苏打……絮絮叨叨,成了夏夜最安神的摇篮曲。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捉迷藏、数星星,倦了就回屋睡下,听着大人们那些似懂非懂的话,眼皮渐渐沉了。
最让我心安的是冬天。风在窗外呼啸,土房子里却很暖。阳光从木格子窗照进来,是浑浊的、毛茸茸的一柱,光里有无数微尘在静静跳舞。母亲就坐在那光柱边上做针线活。腌菜坛子排在墙根,炉火“嗡嗡”地低响着,炉盘上放着一把大铁壶,水汽“噗噗”地顶起壶盖,边上的馒头烤得金黄酥脆,下面炉膛灰里埋着的红薯散发着甜丝丝的香味儿,灶台上锅里焖着土豆、萝卜,我躺在热乎乎的炕上翻着小人书,满屋子都是温吞吞的、催眠的暖意。门窗外挂着厚厚的棉帘子,夜里风雪再大,心里也是踏实的。
大院儿的门就是个形式。隔壁的婶子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垫,掀开门帘就进来了,自然得像是回自己屋。她和母亲凑在一处,手里飞针走线,说着家长里短,时不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腊月,这互通的暖意更达到了顶点,一家压粉条,几家来帮忙,雪白的粉条瀑布般流进滚锅,刚出锅的粉条切点酸菜丝加点炝好的料油,一人一碗,吃得比大鱼大肉都舒坦;搓麻花、炸糕、包饺子都是大家伙一起做,然后再互相送上一些,你来我往中传递着那个年代纯朴的邻里之情。
渐渐地,土房子空了、拆了,重新归于泥土,左邻右舍搬进了不同的小区。只有记忆还替我守着那院子里的光阴:忙碌的蚂蚁、晾衣绳上的水珠、月光下的棋盘、木棍儿画出来的“房子”、花布拼出来的沙包、热气腾腾的灶台和朴素的美食……而我,还是那个躺在热炕上的孩子,耳朵醒着,心已飞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