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汉峡
母亲来小住,和我拉家常,说老家的院子里,向阳的地方,韭菜已经长起半寸高了。
半寸高,我默默地在心里比划了一下,大约是食指第一个关节的长度。可在我心里,它已经长成了一片嫩绿的海洋。我能想见,在父亲那个大院子里,在阳光暖融融的照射下,地面开始湿润。在檐台南面向阳的地方,那些蛰伏了一冬的韭菜根,正悄悄地攒着劲儿。它们顶破了上面覆盖着的去年留下的枯草,钻出那么一丁点儿带着鹅黄的绿意来。说是绿,其实是一抹极淡的黄,怯生生地,却又执拗地,向这个世界探出头。枯草趴在地上,苍黄的,贴着土,韭菜就从底下钻出来,那种嫩黄,黄的里头透着点儿亮,像刚睁开的眼睛。
这些韭菜不是父亲种的,是院里韭菜地秋天落下的韭菜籽,被风吹到这里自己长起来的。父亲院子里像这样野生的韭菜一簇一簇非常多,多是长在向阳的地方和水渠中,以及树坑里。因为院子大,父亲也不去管它们,让它们自由生长。因为没有同伴争抢土壤里的营养,这些野生韭菜反而比园子里种植的韭菜更宽大茁壮。韭菜是宿根的,每年一到春天,就率先长了出来。往年我们回去,总会拿个短把的小镰刀,在院子里转一圈,就能割到一大把宽大肥厚的韭菜。
母亲的话让我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浓烈的香味了。老话讲,“头茬韭菜,赛过人参”。中医认为韭菜性温,有“起阳草”之称。经过一冬的蛰伏,头茬韭菜积蓄了整个土地的营养,是人体补充阳气的佳品。说它“赛人参”,是对其滋补功效和时令价值极高的赞誉。头茬韭菜的香,是任何时节的韭菜都无法比拟的,有别于花香,是一种非常纯粹的植物香味儿,味道浓郁到让人远远就能闻出“韭菜味儿”,又不会因为过于老辣而刺鼻。这种香,是春天菜园子里最具代表性的气味,有冬日泥土深藏不露的积蓄,有春日暖洋洋的阳光味儿,更有生命初绽时那种不顾一切的劲儿。
往年若是我们回去,母亲都会用那把短把的小镰刀,贴着韭菜的根儿,齐刷刷地一簇一簇地割下来。择洗干净,做饺子、包子,或切成寸段炒鸡蛋,再或是什么也不用搭配,只在热油里快炒几下,出锅时撒上几颗虾米,便是无比的美味。那股刚从土里钻出来的鲜灵灵的劲儿,直往人嗓子眼里钻。一口咬下,汁水迸出来的感觉,好像是把整个春天的精华都嚼在了嘴里。
“今年打春早,天气也暖和,老家的园子里马上就能种菜了。”母亲絮絮叨叨和我拉着家常,那平静温暖的话语像是带着故乡泥土化冻后温润而实在的气息。母亲的话,不仅让我想起了院子里的韭菜,更想起我年轻时,早春时节,最爱在傍晚吃过饭后,去村后的后滩里转转。那时村后的后滩还没有被开发栽树,除了几小块耕地外,大多数都是野草地。土地经过整整一个冬天的封冻,硬邦邦的,像一块铁板。可春天一到,春风一吹,阳光一晒,土地便渐渐地松软了。我最喜欢的,就是那种泥土融化后踩上去微微下陷的感觉。鞋底亲密地贴上那片温热潮湿的土地,仿佛大地刚刚从沉睡中醒来,慵懒地伸了个腰,敞开怀抱,接纳着一切。我也喜欢闻那种气息,那不是任何一种花或者草的香,而是混合的属于春天本身的湿润气味。是解冻的溪水带来的一点儿腥气,是刚刚从枯草下探头的草芽那清冽的生涩气,是返潮的泥土散发出一丝丝甘甜的芬芳。这气息,说不清,道不明,却直往人鼻腔里钻,往人心里钻。深深吸一口,便觉得肺腑里淤积了一冬的沉闷,都给荡涤得干干净净了。
后滩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声鸟鸣声,和村里隐约传来的狗叫声。夕阳斜斜地照着,把地上的枯草和新绿都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我一个人慢慢地走着,什么都可以想,想遥远的未来,想读过的书里的句子。也可以什么都不想,把自己整个儿地交给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去感受它的温润和舒适。
冬天过去了,春天终于来了。
母亲带来的这个消息,就像一粒石子投进我平静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半寸高的嫩黄的韭菜,那股说不清道不明又让人万分怀念的春日气息,一下子全都鲜活起来,涌到了我的眼前、鼻端和心里。城里的春天,似乎总是来得迟一些,也寡淡一些。它被高楼挡着,被车流隔着,虽然也是团花朵朵,但那都是人造的规规矩矩开出来的花,道旁的树上吐出的也都是些约定俗成的叶子。而真正的春天,那种从泥土里、草根里,从生命最深处一点一点挣扎出来的春天,到底还是在老家,在母亲的话语里,在我那永不褪色的记忆里。
我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外面的风,真的不那么冷了。我仿佛看见,在家乡的院子里,父亲正弯着腰,用手指轻轻拨开韭菜旁边的枯草,满眼含笑。那些嫩黄,想来又长高了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