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云晖
农历二月二,最初被称为“挑菜节”“踏青节”“花朝节”“春龙节”等,主要流行于南方地区。元明以后,逐渐有“龙抬头”的说法,内容也逐渐丰富,其流行区域也遍及全国。
老包头作为一个因“走西口”而兴起、因黄河水运而繁荣的塞外古城,其“二月二”的民俗风情,更是在中原文化的浸润与草原文化的滋养下,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地域特色,成为世代镌刻在老包头人记忆里的文化符号。
农历二月二,在中国很早就已经形成为民间节日。其最初被称为“挑菜节”“踏青节”“花朝节”“春龙节”等,由于气候和地域条件等原因,主要流行于南方地区。唐白居易《二月二日》诗:“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轻衫细马春年少,十字津头一字行。”民间以刀尺、百谷瓜果种子、迎富贵果子等相问遗,并有挑菜、踏青、迎富等活动。明王象晋编《佩文斋广群芳谱》卷四曰:“《翰墨记》:‘洛阳风俗,以二月二日为花朝节,士庶游玩,又为挑菜节。’《秦中岁时记》:‘二月二日,曲江采菜,士民游观极盛’……《壶中赘录》:‘闽中以二月二日为踏青节,蜀中以为踏草节。’《宣府志》:‘宣府花朝节,村民以五谷瓜果种相遗,谓之献生。城中妇女翦彩为花,插之鬓髻,以为应节也。’”到元明以后,逐渐有“龙抬头”的说法,内容也逐渐丰富,衍生出围舍、填仓、引龙、辟虫、祈求风调雨顺等节俗内容,使“二月二”从一个原本内容相对单调、娱乐色彩较为浓厚的节日,转化为一个复合型节日,其流行区域也遍及全国。而老包头作为一个因“走西口”而兴起、因黄河水运而繁荣的塞外古城,其“二月二”的民俗风情,更是在中原文化的浸润与草原文化的滋养下,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地域特色,成为世代镌刻在老包头人记忆里的文化符号。
一
农历二月二,是春节结束与新春开始的重要节点,其期恰在惊蛰与春分之间。古代月令以为仲春之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万物复苏,人们与自然同步,开始一年的劳作。元吴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惊蛰二月节,《夏小正》曰:正月启蛰,言发蛰也。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说这个时候蛰虫纷纷出动,民间于是有辟虫之举。而作为鳞虫之长的神龙,此时自然也要从一冬蛰伏、正月与人舞动玩耍的状态中郑重其事起来,开始履行自己司雨和辖制各种害虫的职责,故而民间称之为“龙抬头”。这一称呼始于元代,如元人编《从容庵录》卷上曰:“雪窦贪观脚下,不知穿过髑髅。天童冷口伤人,明人不作暗事。我当时若作云门,以拄杖撺向雪峰怀里,拟议不来,随后教伊自作自受,亲遭一口。为什么如此?今朝二月二,暂放龙抬头。”元无名氏杂剧《渔樵记》第三折:“元来那相公宽洪大量,他着我抬起头来。我道:老汉不敢抬头。他道:你为甚么不抬头?我道:我直到二月二,那时可是龙抬头,我也不敢抬头。”元代熊梦祥《析津志·岁纪》载:“二月二日,谓之龙抬头。五更时,各家以石灰于井畔周遭糁引白道,直入家中房内,男子、妇人不用扫地,恐惊了龙眼睛。”元赵孟頫《题耕织图奉懿旨撰·二月》诗:“散灰缘旧俗,门径绕周遭。所冀岁有成,辛勤在今朝。”都说明元代的二月二,已与龙具有了极为紧密的关系,而且还演绎出用白灰引龙的风俗。到明代,又增加了熏虫的内容,沈榜《宛署杂记》第十七卷“二月引龙,熏百虫”。注曰:“宛人呼二月二日为龙抬头,乡民用灰自门外委婉布入宅厨,旋绕水缸,呼为引龙回。用面摊煎饼,熏床炕,令百虫不生。”
老包头旧时的二月二风俗,显然是对这些风俗习惯的继承,也是围绕着祭祀龙神、防治虫害等方面展开的,特别是对于以农业为生的村民而言,这一天不仅是“龙抬头”的吉日,更是开启一年农耕生活的重要节点,因此,各项民俗活动都与农耕生产、生活起居紧密相关,充满了质朴的烟火气与对五谷丰登的祈愿,是将自然现象与农耕需求相结合的心理反映。
在祭祀方面,二月二清晨(黎明最好),家家要到井上或山沟的瀑布、清泉等处用桶担水(或用水壶提水),按照当年历书上标出的治水龙数,投相应数目的乾隆通宝制钱于其中,然后返回家中,边走边洒,蜿蜒犹如龙行之状,到家后将水及铜钱倾入水缸之中,称作“引钱龙”。再舀清水一碗,其中放一枚同样的制钱,供在柜上,用罗子扣住,谓之“供钱龙”,以向龙神祈福。民国许寄吾《绥远的年俗和婚俗》中说:“二月二日,俗以为龙抬头之日,黎明家家往井中汲取新水,中置乾隆制钱一枚,挑至家中,以碗盛之,供之神前,谓之‘引钱龙’。”
在辟虫方面,对于乡村人家尤为重要,所以在二月初一夜间,家家要将房屋院舍撒灶灰圈围一遭,谓之围舍,据说可保一年居家平安,毒虫及邪祟不能侵袭。清《五原厅志略·岁时》曰:“二月二日,俗言龙抬头。乡民以灰围舍,提壶滴水,自门首引入庭中,谓之引钱龙。”之所以以灰围舍,据说灰有杀虫功能。此俗肇始于唐代的惊蛰风俗,孙思邈《千金月令》曰:“惊蛰日取石灰糁门限外,可绝虫蚁。”
再就是扳枣山。所谓枣山,是老包头人过春节时供献在神位前的一种面塑,其形似山,上嵌红枣甚多,要供奉一个正月,直到二月二这天才能分食,民间谓之扳枣山,也叫“咬苍蝇头”,寓意夏天苍蝇虫害不生。俗谚说:“二月二,扳枣山,吃了枣山心底宽。”
饮食方面,一定要在早晨吃面条,叫作提龙头,为使龙神从沉睡中惊醒,振作精神;在中午吃饺子,谓之安龙眼,要让龙神精明眼亮,不至于盲目下雨;或者吃烙油饼,叫作扯龙皮或披龙皮,为的是唤醒龙王,使其脱胎换骨,便于履行职责。
当然也有些忌讳和讲究,比如妇女于是日忌针,不敢缝新补烂,怕扎瞎龙眼;还忌讳梳头,怕捯烂龙窝。男性则均在这一天剃头理发,美其名曰“剃龙头”,是讨口彩,取吉利,希冀着一年顺遂,如龙之腾飞。
这些禁忌以及与龙密切相关的讲究,和清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龙抬头》记载的“二月二日,古之中和节也。今人呼为龙抬头。是日食饼者谓之龙鳞饼,食面者谓之龙须面,闺中停止针线,恐伤龙目也”的习俗一脉相承,总之是小心翼翼,一切以龙的切身感受为最大考量。虽带有一定的迷信色彩,却为妇女们提供了一个放松身心的机会,映照出先民对自然的敬畏与对风调雨顺的期盼。而且,这些内容最初很可能也是祭祀龙神的举措,后来逐渐演变成了生活化的民俗现象。
二
在老包头城市中,由于生活环境以及生产方式的差异,二月二的风俗习惯则大不相同,更多地融入了商业元素与娱乐气息,是元宵节之后,城区居民迎来的又一个狂欢节日。
首先,大多数商号要停工三天,全员享受节日的快乐。“节逢二月二,按例各商号歇业三天,上至掌柜,下至店伙,率皆消闲无事,非肥吃大喝,即游逛街头,盖一年之中,除是日放工外,再无别日。”即使不放假,“早午两餐,珍酒美席,则不可少。至各大商号,晚间多提前关门,亦有垒搭旺火,燃放火花者。”
其次,是舞龙灯。南海子河路社及真武庙九曲青龙社都要举办龙灯会,除上城内老街舞龙献艺之外,还要鼓乐喧天地进一些大院红火。民国《包头市志》卷七《风俗志·岁时》记其事曰:“二月二日为中和节,晨初汲水灌缸中,谓之引钱龙。俗以是日理发,曰剃龙头。市民四乡皆于是日举办龙灯会,其法以布做成龙形之灯,以数十人舁之,左折右旋,跳跃变化,鼓乐随之,名曰龙灯会。”
此外,在二月二的时候,牛桥街要在当街扎搭起高大的戏台,演唱社戏,娱乐大众。一些居民大院,与南圪洞三官庙前一样,立起秋千架子,竞打秋千。
而老包头城内二月二期间最主要的民俗活动,是西滩文昌庙前的“斗活龙”和真武庙后面空地上的“转九曲”,是老包头二月二民俗文化的重要标志。
民国期间的包头档案文献记载,“旧历二月二日,据民间传说为龙抬头之日子,旧习相沿,在包头街上又有一番好热闹。是日也,全街各商号门首,旗帜飘展,灯彩掩映,锣鼓喧阗,人声嘈杂,有的是跑花船,有的是斗活龙,有的是高跷、唱秧歌,有的是狮子滚绣球,尽奇斗异,极诱惑之能事。男女围观,其乐也几不知今日何日。入晚,前街市上,各商号门前齐烧旺火,火焰熊熊,照得街衢通红,灯烛辉煌,烟雾弥漫。有人摩肩接踵,如赴庙会。西滩文昌庙一带,尤形热闹,入晚斗活龙,龙嘴里能吐火。嗣为狮子滚绣球,空中系细绳数条,一条绳上系绣球,二条绳上各系一绿狮,人从远处引动绳索,狮子捕捉绣球,绣球滑走。狮子有时蹲踞以蓄势,有时猛扑而伸腮,一起一落,花样翻新,姿态百变,间以锣鼓助兴,比其他热闹更能轰动游人。以是翘首跋足之观众约有数千人,拥挤喧嚣,势如潮涌。附近妇女多上屋顶下瞰,以高临下,故能观得真切,看得仔细。”“废历‘二月二’,西滩文昌庙前,照例扮演‘斗活龙’之玩艺儿,招得市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均趋往围观,房上地下,拥挤不堪,简直路为之壅,途为之塞,人山人海,热闹异常。其‘斗活龙’之玩艺儿,名目繁多,除龙而外,兼有‘刘海戏金蟾’‘狮子滚绣球’‘孙猴子夺印’‘王祥捉鱼’等等,入晚兼带各种烟火,热闹更甚……又素极萧条沉闷、民众足迹罕到之真武庙梁,骤变成热闹繁盛、人烟稠密之区,九曲青龙社所摆之九曲黄河阵,招得男女市民,三三五五,成群结伙,纷往游逛。俗传所摆之九曲阵,专为预卜一年间之吉凶,如游逛者能照路线所走,进去出来,即主顺利,否则如不依照路线,任意钻绳而过,是主一年间之办事未能顺利也。街头之上,龙灯、高跷、花车之类,来往歌唱,种种奇形怪状,不一而足。各大小商号,照常燃旺火,放鞭炮,耍起火,点缀的市面,形形色色……其热闹之盛况,实较元宵节尤甚,亦可徵包埠市面之日趋繁荣也。”
史料记载西滩的“斗活龙”表演,是光绪年间由开炭铺的商人邢继锁发起的,其后居民和附近商号公推会首,成立“活龙会”,每年届时举办,长盛不衰。之所以在文昌庙前“斗活龙”,可能由最初的文昌庙祭祀活动演化而来,因为俗传二月三日是文昌帝君的生日。
三
在老包头人的心中,二月二不仅是一个祈福纳祥、娱乐狂欢的节日,更是春节休息与开春劳作的重要分界点,无论是农耕、经商,还是读书、学艺,都要趁着春回大地的好时节,重振旗鼓,开启新一年的征程。
乡间旧俗,在这天各家要将正月期间供奉的各种神位塞入炉口烧掉,颇有摆脱诸神羁绊,轻装上阵的意思。东家雇佣的羊倌儿和长工均于本日上工,称为“上工日”。老包头城内各商号节后开业,私塾也会在二月二这一天正式开学,学童们认真地写下第一个毛笔字,谓之“开笔大吉”。
俗谚又说:“过了二月二,羞死个馋汉懒媳妇儿。”说的是正月期间,饮食较好,嘴馋的人可以大饱口福,家庭主妇则因为有许多的忌针日子,基本不动针黹女工,乐得清闲偷懒。但是一过二月二,繁忙的劳作接踵而至,春节准备的各种年货食品也吃了个罄尽,因而才有这样的谚语,这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老包头二月二的节俗特点。
民国时期的《绥远通志稿》中,对于旧时二月二的风俗习惯,有一段较为简略概括的描述,可以作为本文明确而具体的史料佐证:“二月二日为龙抬头,城市悬灯结彩,作龙灯之会、九曲之戏,乡间亦有举行者。旺火秧歌,辉煌喧阗,一如元宵。黎明各家按是年龙数,投钱于壶,汲水井中,随走随倾,至家,以余水及钱悉倾入瓮中,名为引钱龙。各村疃醵钱献牲,谓之扶龙头。城乡多炊薄饼裹肴蔬食之,曰吃春饼,应节饭也。老小填仓日,亦多食春饼者。乡村种田稍多者,年必雇佣长工,年后议定工资,多在是日为上工之期,以农事方兴也。”
总之,老包头的二月二,是农耕文明的不朽印记,是移民文化的相互交融,是烟火气息中的虔诚祈福,是狂欢后的再次启程。它像一条无形的纽带,连接着过去与未来,寄寓着乡愁与希望,在岁月的长河中,虽是浮光掠影,却成为包头这座塞外老城温馨而又令人难以忘怀的珍贵记忆。
策划:李耀红
制图:孙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