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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包头日报

打捞年味

日期: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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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花雨       上一篇    下一篇

□周瑞

年关愈近,心底那份对年味的期盼就愈浓,可指尖触到的,却又总觉淡了几分。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将藏在岁月里的年俗暖意,一点点从日常中抽离了去。蒸笼揭开时扑面的白气,穿上新衣那一刻手脚不知往哪儿放的欢喜,一年一度炖排骨那种近乎神圣的满足——这些年味的印迹,竟都淡成了旧墙上的水渍,依稀留着形,却再嗅不到。

记得小时候,年是从一片暖意开始的。天还沉在靛蓝的底色里,父母已窸窸窣窣地起身。母亲把给我们姐仨备好的新衣裳,在红彤彤的火炉边烘得暖洋洋、软乎乎的,带着柴火特有的亲切,再悄悄搁在我们枕边。父亲在扫院,竹帚划过冻土,“沙啦—沙啦—”一声一声,把旧岁最后的尘埃都归拢了去。远远近近的爆竹声零星响起,像春回大地前的叩门声。

母亲将猪排骨“哗啦”倒进大铁锅,不一会儿,浓醇的肉香便霸道地钻出锅盖,挤满屋子每个角落,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太阳升起来,光柱里尘埃浮动,家里满是暖烘烘的安稳。懒洋洋地醒来,一摸身边,弟弟妹妹早没了影——准是兜里揣满了瓜子糖块,跑出去向伙伴们炫耀他们的新衣裳去了。

午后,父亲蹲在院子里垒旺火。煤块在他的斧下变成一块一块的“煤砖”,每一块都匀称周正,散发着鲜亮的光泽。旺火垒好后,在上面要放五色纸剪的“云”,寓意一年顺遂平安。下午父亲便提着备好的祭品去上坟。我曾不解,为何偏偏是除夕这天?奶奶说:“请老祖宗回家过年哩。”原来,这是一场静默而郑重的迎接。在一年将尽、万物更始的时刻,去到先人长眠之地,焚香,奠酒,低声说几句这一年的光景,仿佛完成一次穿越生死的团圆预约。这是一种文化信仰、家庭伦理与生活节奏交织的传统,其本质,是?以仪式连接生者与逝者,传递孝道,守护家族延续的信念?。

除夕夜的仪式,则是一曲有声有色的交响。临近子夜,炮声骤然密集,二踢脚的脆响、烟花蹿上天空绽开的绚烂华彩,将整个村子照得恍如白昼。母亲在院中点燃三炷高高的香,双手合十,火光映着她虔诚的脸,她在祈求又一年的安康与丰稔。父亲则从烧得正旺的煤火上,钳起一块通红的“火种”,稳稳地送入屋内的灶膛。母亲拉动风箱,“呼啦”一声,灶火欢腾地舔着锅底,大锅里的水立刻翻滚起来。“捞元宝喽!”我们姐仨立刻捧着碗,在锅前排起小队,眼睛紧盯着锅中沉浮的饺子,寻找那枚象征好运的硬币。为了让我们多吃几个,母亲总是笑着说:“吃到的,明年最有福气!”弟弟常常吃得小肚子滚圆还不肯罢休,直到母亲悄悄将一枚硬币塞进某个饺子,弟弟才心满意足,仿佛打赢了一场大仗。直到今天,齿尖碰到硬物的那一瞬,心头仍会掠过一阵孩童般的雀跃。

守岁,是我们孩子专属的狂欢。吃完饺子,我们便呼朋引伴,不一会儿,我家那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小屋里,就挤满了半村的孩子。炕上、地上,挤挤挨挨,打牌的、看电视的、叽叽喳喳说笑的,前半宿热闹得能把房顶掀开,后半宿则东倒西歪睡倒一片。

如今,房子大了,窗明几净,能来通宵守岁的伙伴,却再也凑不在一起了。一起丢失的,还有那枚我们用整整一年去期待、用齿尖去寻觅、用全身心去相信的包在饺子里的硬币。年味从来不在别处,它就藏在我们愿意为之花费时间、投入虔诚的每一个仪式里。当生活变得太容易得到,那些需要耐心等待的滋味,便成了最奢侈的年货。

年味,其实就是这一项项笨拙而郑重其事的仪式。是那件被炉火烘暖的新衣,是那锅熬煮时光的排骨,是那柱通往天际的清香,是那枚藏在饺子里的、硌疼牙齿的美好期待。当我们亲手省去了这些需要时间熬煮、用耐心守候的细节,年,便只剩下一个单薄的日历符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