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
在我看来,寒风凛冽,雪花飘落时,那个承载着亲情与团聚的节日,才是记忆中故乡的年。
我的故乡将军尧镇张立文尧村位于土右旗东南端,是个抬眼望见阴山、低头听见河响的地方。一进腊月,雪悄没声地落了一夜。清早推门,白茫茫一片,村庄像披了一层厚厚的棉被。玻璃窗户上画满冰凌花,屋檐下挂着尖冰锥。父亲早早地就出去扫雪了,“唰——唰——”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清冽而空旷。母亲则在家里给我们缝新衣,针线在她指间穿梭,拉出细长匀称的线脚。新衣缝好,整整齐齐叠在红躺柜最上头,要等到大年三十那天清晨才能上身。
腊八这天,天还没亮透,母亲就下了炕,把自家收的红豆、黄米,还有几颗红玛瑙似的枣,一股脑倒进大铁锅。灶膛里柴火噼啪,锅里渐渐咕嘟起来,粥香混着水汽,把整个屋子熏得又暖又软。盛一碗,再撒上勺白糖,吃在嘴里,甜到心里。
对于吃食,过年时,除了炸的麻花、馓子、油圈,蒸的馒头外,会再买些平常吃不到的黑枣、冻柿子、苹果、橘子等。有一年,父亲去城里办事,买回二斤稀罕的橘子,偷偷藏在柜子里,想等到过年给我们一个惊喜。可年三十拿出来时,橘子已全部蔫软。父亲捧着它们,愣了好久,眼里满是失落与惋惜,反复喃喃:“可惜了,真可惜了……”那神情,我至今记得。
写对联是父亲的拿手绝活儿。他把方桌搬到炕中间,盘腿而坐,研好浓墨,铺开红纸,蘸墨、落笔,一副副对联铺展在眼前。母亲用面粉熬好的糨糊早已放在旁边。我们小心地捏着对联跑进跑出。院子土墙上,羊圈木门上,红红的对联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
年三十晚上十一点多,北边传来阵阵炮声。“接财神了喽!”父亲将放鞭炮的纸箱搬到院子里,全家出来放炮。零点左右,整个村庄沸腾起来。二踢脚威风凛凛,“咚——咣!”两声,震得人心头发颤,把一年的晦气都崩到九霄云外。我们小孩把一串串的小鞭炮,拆开来,一个个点着,扔向半空,看那瞬间即逝的、脆生生的火光。最妙的是将长长的“花筒”插在雪堆上,点着引信,赶紧跑开。“嗤”的一声,火花喷涌而出,照亮一圈莹白的雪和几张仰着的、痴迷的小脸。小我三岁的弟弟最爱放炮。八岁那年,他将捡来的哑炮插进土墙的缝隙里,想看看它能否“死灰复燃”。因凑得太近,“嘭”的一声闷响,一股青烟直喷出来,熏得他满脸乌黑,只剩两只眼睛惊慌地眨巴着。母亲又急又气,一边用湿毛巾给他擦脸,一边后怕地数落着。
年夜饭必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母亲会在某一个饺子里包上一枚洗净的硬币,谁吃到了,寓意着一年的好运气。饺子在滚水里沉浮,像一群白胖的企鹅。出锅时,满屋都是小麦与肉馅质朴的芬芳。母亲这时会说:“从南来了一群鹅,扑通扑通跳下河。”我们争着喊:“饺子!”她笑着点头,眼里盛满温柔的光。
守岁是最漫长的狂欢。大人们嗑着瓜子,说着我们听不懂的收成与年景。而我们,精力旺盛得如同上紧了发条的小兽。二十几个孩子,从村头呼朋引伴到村尾,像一股欢腾的溪流,漫过一家家门槛。有时挤在某户有电视的人家,看黑白屏幕上的人影晃动。更多时候,在如水的月光下,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柴火垛、院墙角,都是绝妙的藏身之所,叫喊声、欢笑声传出老远、老远……
如今,我在宽敞的客厅里看着精彩纷呈的央视春晚,再不用挤着去看那台“雪花飘飘”的黑白电视。从商场里购买的烫金印刷体对联排版工整,却闻不到淡淡的墨香,也触不到父亲掌心传来的温热。新衣裳随时买随时穿,却总比不上母亲手工缝制的新衣服,样式虽简单,却足以温暖整个冬天。年夜饭摆满一桌,海味山珍,却再也吃不出故乡的味道。童年时那浓烈、醇厚、灌注了全身心的喜悦,终是一去不复返了。我一度以为,年是岁月的驿站,而我们,都成了故乡的远客。
年的尽头是故乡。无论我走过多少他乡的街巷,在岁末的寒风里,只要想起,便觉炉火温醇,雪落无声。而自己,永远还是那个在黄河岸边的雪夜里,等着母亲拿出一件烤得热乎乎的新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