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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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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鸣古今赴新春

日期: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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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花雨       上一篇    下一篇

□钱文智

说起马,中国人心里总能漾开一片特别的情愫。这情愫里,有金戈铁马的雄壮,有古道西风的苍凉,也有春风得意的轻快。它不独是一个生肖的属相,更像一枚深深烙在文明骨骼上的印记,温润又坚硬,古老又鲜活。

马的身影,最初是刻在龟甲兽骨上的。那便是甲骨文的象形“马”字,一眼望去,便能见其高昂的马首、飘拂的鬃毛,乃至腾跃的姿态。先民以最简练的线条,捕捉住了这生灵最动人的神韵。自那时起,马便驰入华夏文明的肌理之中,再未离开。它从祭祀的牺牲、征战的脚力,渐渐演化成一种精神的图腾,一个庞大的文化谱系由此繁衍开来。从周天子麾下踏云逐风的“八骏”,到秦始皇陵旁肃立千年的铜车马阵;从汉武大帝为求西域天马、进而经略西域的宏图雄心,到唐三彩中那些披挂华丽鞍鞯、负载丝路繁华的驼马,马的脊背上,驮着的何尝不是一部跌宕起伏的民族史诗?它见证过封狼居胥的豪情,也聆听过昭君出塞的琵琶;它踏碎过玉门关的晓霜,也畅饮过渭城朝雨的酒香。历史的风云际会,时代的宏大叙事,都交织在这纵横奔腾的马蹄声中,声声震耳,步步留痕。

马一旦入了诗文,便添了万千气象,成了诗人笔底最富张力的意象。在屈原的楚辞祭祀乐歌里,它是“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的先锋,载着求索的赤诚一往无前;在曹操的《龟虽寿》中,它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壮士,纵使岁月催老,壮志仍未消磨。唐诗里的马,尤其光彩夺目。杜甫写胡马:“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战马的忠诚与勇毅,让人想见它驰骋疆场、护主周全的模样。李贺笔下更是马的世界:“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瘦骨嶙峋却暗藏铜鸣,那是桀骜不驯、内蕴风雷的龙马魂魄。而到了徐悲鸿先生的水墨里,那些奔马彻底挣脱了有形的羁绊——骨骼清奇,意气风发,或渴饮江湖,或悲鸣战场,不再仅仅是马,而是一个民族在危难之际不屈的呐喊,是于困顿中昂然挺起的脊梁。

文人赋予马以风骨,百姓则赋予马以温度。在漫长的农耕岁月里,马是家里不可或缺的“一口子”。它不仅是田垄间沉默的劳力,拉车、犁地、驮物,默默承受着风雨劳作;更是日常生活的亲密伙伴,懂人的辛劳,解人的孤寂。北方的乡村,冬日清晨,车把式一声悠长的吆喝,马儿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大车便吱吱呀呀地上路了。那马蹄叩击冻土的清响,与车辕的吱呀、风掠过枯枝的呼啸,交织成寒冬里最具生命力的乐章。因此,人们对马的情感是朴素的,也是虔诚的。农家会在除夕夜给马厩贴上“槽头兴旺”的红联,盼它安康有力;会供奉“马王爷”,祈求牲畜平安、家宅顺遂;会给初生的孩童准备绣着“马上封侯”“一马当先”图案的衣帽,那是最质朴的祝福,期盼着下一代能如骏马般前程远大、无所畏惧。马的形象,也被巧手的妇人剪成窗花,捏成面塑,绣在鞋帽之上,从历史的高远处,活泼泼地走进了市井巷陌、寻常人家的烟火日子里。

时至今日,机器的轰鸣早已取代了嘚嘚的马蹄声,宽阔的柏油路也不再需要铁蹄的叩击。马,似乎渐渐退出了实用的舞台,成为草原旅游的体验项目、赛马场上的竞逐明星,或是影视剧里的传奇配角。然而,马真的从我们的生活中隐退了吗?那“一马当先”的闯劲,“马不停蹄”的勤恳,“龙马精神”的昂扬,依然是这个时代最渴求的品质。

在每个人内心的旷野上,或许都有一匹未曾驯服的野马。它代表着我们对自由的渴望、对远方的向往、对突破庸常生活藩篱的隐秘冲动。它时不时躁动,渴望奔跑。但我们并非徒有向往,我们需要找到自己的“鞍辔”与“疆场”——可能是浸透汗水的专业技能,是历经挫折而不改的初心,也可能是一份清醒的自我认知与持之以恒的修炼。这过程,恰如驯马,是与自身惰性、胆怯和局限的博弈,最终目的,是为了与那匹内心的骏马合而为一,方向统一,心意相通,从而能够真正地驾驭自己的人生,朝着认定的方向,纵情驰骋。

当我们互道“马到成功”时,我们庆祝的,不仅是一个生肖轮回的仪式,更是对生命本身那股奔腾向前的力量的致敬与唤醒。让我们在新的春天里,梳理好自己的鬃毛,站稳自己的四蹄,认清前路的方向。在我们共同奔赴的旷野上,正酝酿着一场浩荡的、属于这个时代的——万马奔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