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
阴台的窗正对着大青山,那是阴山山脉横亘在塞北的脊梁。黄河在这片土地上绕出的“几”字弯,将古老的敕勒川揽入怀中,而大青山像位缄默的巨人,以峰峦分隔着冷暖气流。山前的村庄还能听见冰水流动的声响,北麓的草原已经覆上厚厚的雪被。这山,这雪,把塞北的冬切割成两个世界,但雪永远是共同的主题。
老人们总说,山后的雪是上天的恩赐。当西伯利亚的寒潮翻山而来,在高空的水珠便裹着冰晶,顺着山势旋落。起初是细碎的雪星子,像老天爷随手撒的盐粒,落在肩头便化了。接着便是密密的雪霰,敲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待到真正的大雪降临,鹅毛大的雪片裹着北风呼啸而来,便成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将山峦、田野、村庄都吞进一片苍茫里。
街巷里的行人把衣领都竖到耳根,臃肿的棉衣裹着奔波的身影,清冽的街道在雪色里更显萧索。唯有自己的脚印,在寒地里踩出深浅不一的印记。祖辈们在这片土地上熬了一代又一代,从立冬到惊蛰,一百五十多天的寒冬里,万物都在等一场雪,等山后的雪穿过西北风,落满这片沉默的土地,就像等一个无声的承诺。
村庄的冬,是静与动的交织。大地早早就睡了,河流冻成僵硬的银带,河面上的冰裂纹像掌纹,可农家的烟囱总飘着炊烟。乡下的父亲坐在炕头,紧裹棉衣,静静望着窗外的山,像要奔赴一场远行。他说:“山后的雪已经动身了,人要学着等,也要学着迎。”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太阳悬在天上,却吝啬地不肯洒半分暖意。鸟都藏了踪迹,院内的老榆树上,一只麻雀在枯枝间探头,像片不肯坠落的叶子,守着冬日里仅存的鲜活。
最先来的是小雪,赶着雨脚翻过大青山。雨落在山前便化作雪,细柔的雪沫沾在脸上,凉丝丝的,转瞬就融了。我忽然懂了,自然的法则虽然藏在变换里,但生活却总是在重复中前行,就像父亲对待生活,不沮丧,也不执着。雪越下越密时,我取了半壶新雪,搁在炭炉上煮茶。雪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茶香混着雪的清冽漫开来。父亲抿口茶,望着漫天飞雪轻声说:“人就像一片雪花,来过就好。”那一刻,世间的纷扰都成了杯中的浮沫,浮浮沉沉后,只剩唇齿间的甘醇和雪落的寂静。
深冬的大雪,才是塞北最真实的生活。雪絮飘了一夜,清晨推开门,天地间只剩了晃眼的白,农人们站在村口望田野,满脸皱纹都被雪光抚平了。“冬雪像棉被,小麦枕雪睡”,老辈人的农谚里,藏着对土地的深情。我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去邻家,父亲想喝碗羊汤。邻家大叔蹲在墙根抽烟,脚边是刚宰的母羊,一只未出世的羊羔蜷在母羊腹间,连一丝挣扎都没留下,只因这母羊不能生双胞胎,便成了“有罪”的牲畜,连腹中的生命也成了殉葬品。雪还在落,落在母羊的皮毛上,也落在那小小的羊羔身上,我站在雪地里想,天道有常,人间却偏有无常的遗憾。
冬至来得悄无声息,夜被拉到最长,阳光成了稀罕物。城里的上班族还在冰天雪地里摩肩接踵,村庄里的人却围在炉火旁煮饺子。父亲只吃下三个,三岁的曾孙却吃了七个,一老一小,像极了生命的轮回。数九的田野成了寂静之地,雪盖住了所有痕迹,可村庄里的烟火从未断过。
二嫂家的姑娘披着红盖头嫁走了,田婶家的小子牵着新媳妇进了门,鹤发的三伯在睡梦里去世,赵奶奶则抱着刚出生的重孙,笑纹堆成了花。一坛二锅头启了封,酒气混着烟火气在雪夜里散开,原来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不过是塞北土地上最寻常的光景。
大寒是冬的压轴戏,冷得钻心。父亲已经无力坐在炕头了,他靠在被褥上,目光始终望着窗外的大青山。我问他在看什么,他只是摇头,眼里藏着说不清的不忍与不舍。是不忍这片土地的寒,还是不舍这人间的烟火?是没看够雪,还是没陪够儿孙?没人能懂,就像没人能懂一片雪花为何偏偏落在某个角落。大寒的深夜,雪停了,父亲也走了,像一盏燃尽油的灯,熄灭在寂静的冬夜。我站在院里望星空,忽然觉得,父亲不是走了,只是化作了其中一颗星,悬在天空,望着他眷恋了一辈子的土地。
旧雪未消,新雪又至,一年的轮回走到了尽头。我站在城市的高处回望,大青山依旧沉默,山脚下的村庄亮起灯火,雪光映着窗棂,像洒了一地的星光。我知道,当下一场雪从山后来时,这片土地依然会以最虔诚的姿态迎接,因为雪落之处,就是归途,无论是飘向大地的雪花,还是归于尘土的生命,都能在雪的怀抱里寻得安宁。雪融之时,便是新生,雪水顺着田埂渗入泥土,滋养出春天的新芽,也顺着溪流汇入黄河,带着生命的希望,奔向更远的地方。
风又起了,卷着雪沫掠过山巅,像父亲的低语,又像岁月的呢喃。雪从山后来,带来寒冷,也带来希望;带走岁月,也留下轮回。而我们,不过是这片土地上的一片雪花,来过,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