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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包头日报

文火慢熬的年味儿

日期: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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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花雨       上一篇    下一篇

□刘东华

小时候,腊月的风刀子似的刮过包头的苍茫天地,卷起地上冻硬的雪粒,敲打着大杂院里每家每户的窗棂,却一点儿也吹不散院里那团愈来愈浓的、暖烘烘的味道。那味儿,不是单一的香,倒像是谁把所有的暖意、盼头、劳作与欢腾都揉碎了,混在一口看不见的大锅里,文火慢熬,蒸腾出满院丰腴的、让人心尖儿发颤的“年味儿”。

这年味儿,先是打各家各户的门缝窗隙里,袅袅地、争先恐后地溢出来。它有一股子油润润、热腾腾的劲儿。东家锅里“滋啦”一声,是油饼在滚油里胀开了圈圈涟漪;西家的笼屉上,白茫茫的蒸汽里混着新麦的甜香,那是暄腾的馒头出了笼。还有黄米炸糕,丢进油锅,便“咕嘟嘟”地吐出欢快的气泡,炸得外皮起了层脆亮的金壳子,里面却糯得能缠住牙。馓子细如龙须,在油海里翻滚成金丝网;炸丸子的焦香能引得院里的狗都趴在门口,鼻头湿漉漉地翕动。院角的空地上,支起了大铁锅,粗砂粒在锅里被炒得发烫,倒进饱满的花生与葵花籽,铁铲不停翻炒,噼里啪啦的声响里,混着坚果本身的醇香,飘得满院都是,大人小孩路过都要抓一把,嗑得满嘴留香。

熬煮另有醇香,是陈奶奶还是杜婆婆家熬的皮冻?肉皮在锅里咕嘟着,漾出黏稠的欢歌。酥鸡的酱香厚重,扒肉条的肉香酥烂,各家的铁锅铲子叮当作响,不同的油脂、酱料、食材在高温下碰撞、交融,煎炒烹炸,奏着一曲庞杂而和谐的灶间交响。香气们没了界线,拧成一股粗壮的、温暖的绳儿,拴住了整个大院。

我们小孩被香气喂养着、牵引着,在院里疯跑。年货的味儿是闻的,鞭炮的味儿,却是我们点亮的。

一个个小红鞭炮,被我们从整串的“筋骨”上小心翼翼地拆解下来,寻一处雪堆,将小红炮直直地插进去。对着手中的点炮香吹一口气,将亮起的红星对准捻子,旋即,“啪!”一声脆响,雪地上便绽开一朵小小的、红色的花,那股子独特的硝磺味儿,辛辣、鲜明、提神醒脑,猛地钻进鼻腔,直冲天灵盖——这是小孩的年味儿!

有时我们会扣个破铁桶在点燃的炮上,听那一声闷雷在禁锢中炸开,嗡嗡的余韵让人心满意足。更多时候,是捡拾那些“哑炮”玩。轻轻一掰,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火药,将两截断炮的火药头对头摆好,一点引子,两簇细小的、嗞嗞作响的火苗便猛烈对冲,迸出更浓的烟与更烈的味儿。还会将许多断炮围成一个“火药阵”,中心一点,刹那间便是一片细碎的“噼啪”火光,像一朵危险而绚烂的菊花。女孩子躲在屋檐下,看那些“魔术弹”“地转花”喷吐彩色的光轮。而我,却偏爱火柴擦燃时那一瞬的光与热,偏爱空气里久久不散的、令人安心的硝烟味。它不像花香果香那样易散,它沉甸甸的,落在棉袄的褶皱里,落在冻红的耳廓上,也落在记忆最深的年轮上。

当各家母亲开始长一声短一声地唤儿归家时,身上的火药味儿还未散尽。母亲从盆里拣出炸得最鼓的糕,从窗台外端回凝结得颤巍巍的皮冻,挟一块煎得两面焦黄的带鱼,让我们先“尝尝咸淡”。那混合着烟火气与人情味的丰腴,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而比这滋味更让人心里踏实的,是枕边叠放的新衣裳。母亲用旧棉花一层层絮出的棉袄棉裤,蓬松得像云;手织的毛衣,每一针都藏着体温;缝纫机“哒哒哒”踩出的外罩,布料普通,却熨帖合身。

如今,人们总说年味儿淡了。手指动动,便能购得天南海北的美味和美衣。我们坐享“年”的成果,却拱手让出了“忙年”热气腾腾的参与感。年味儿,并非凭空而来,它藏在炸糕时溅在手背的油点里、藏在手写春联时凝神的眉宇间、藏在笨手笨脚却无比认真包出的第一个破皮饺子里、藏在一家人齐动手大扫除后,看着窗明几净时相视一笑的默契里。

我们怀念的老包头年味儿,是父母用双手从匮乏中创造丰盛,是我们在雪地里创造欢腾。如今,角色转换,我们成了父母。与其喟叹年味儿不再,不如亲手去“创造”年味儿。到厨房,和孩子捏一团面,看它在蒸汽里开花;到书桌前,裁一方红纸,写下对春天的邀请;甚至可以只是一起守岁,讲一讲过去的时光,滋养新一代人关于团圆、期盼与爱的记忆,让年过得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