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英
母亲打电话来宣布:这周末炸麻花,让我们回去帮忙。
母亲年龄大了,楼房里小锅小灶不方便,我们总是劝她去外边买点尝尝算了,省得油烟火燎,费时费力。看来今年是劝不动了,时隔多年,我还真的特别怀念儿时腊月做年货的时光。
儿时,冬天格外的冷,刺骨的风像藏了针似的,拾筐柴火、提桶水,甚至是跑出去关个大门,脸和手都被冻得生疼。天地冻得硬邦邦,连狗叫声传出去,似乎都能被冻出一截脆生生的白痕。唯有“炸年货”的日子,这铁一样的冷就被灶膛里的火化开了口子。
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这口子里透出的第一缕光,便是炸麻花。腊月的日子是掰着手指头数着过的,数到手指发红,数到心尖发痒,睡前不厌其烦地扒着门框问母亲:“明儿炸不炸?”
母亲的麻花向来是做得早的。一来我们上学可以当早点;二来炸出来的东西放得住,年下待客或是送人都从容;三来腊月里做年货的日子都是倒排的,耽搁不得。
炸麻花是件大事。母亲早早地搬出那只沉甸甸的大陶瓷盆放好面粉,将水、油、糖用温水化开,和面、揉面。发面是悠长地等待,用厚厚的棉袄将面盆包裹起来,等到面团长得胖了一圈,轻轻一按,一个坑儿慢悠悠地回弹回来,便是时候放碱了。母亲拿出一团面,在抹了油的案板上反复地揉,揉到它韧性十足,再搓成长条,切成均匀的小剂子,整齐地码在白色的陶瓷盆里,一层剂子刷一层油,盖上盖子,让它们在阳光下变得更加柔软。
搓麻花时,左邻右舍的阿姨们会过来帮忙。醒发好的剂子温润得像绸缎一样顺滑,在掌心搓成细长均匀的条,对折,两头捏拢,顺势一提,那面条便自己绞成一个松散的扣。接着,一手捏住对折的环扣,另一手将两根面条向相反的方向轻轻搓动,搓紧了,再折成三折,那面条因着那股拧着的劲儿,自然而然地绞成六股,像小姑娘精心编起的发辫,匀称,紧实,又带着一种活泼的韵律。
我看得入神,央求着学,可面在我手里总是不听话,忽粗忽细,还会从中间断开。阿姨们看着我那“瘫软”的麻花缺胳膊少腿儿的样子,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帮着“整形”。我红着脸耐着性子,一遍遍地搓,终于也能拧出个像样的麻花坯子了。母亲把我那些“作品”单独放在一边,炸出来,成了我独享的、带着自豪的零嘴。
大铁锅里,清亮的菜籽油泛起细密的波纹,第一根麻花顺着锅边滑下去,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滋啦!滋啦!”声音稠密起来,连成一片欢腾的、滚烫的乐章。麻花坯子慢慢地浮上来,先是浅浅的鹅黄,然后便是金黄。母亲用长长的筷子轻轻地拨动,麦子被热油激发出的醇厚香味,充满了整个屋子,又从门缝溜出去,吹散在腊月的风里。
第一锅麻花捞起,沥在铁丝笊篱里,阿姨们围过来“啧啧”地称赞这麻花做得好,母亲掰下一小截,吹一吹,尝一尝,笑容舒展开来:“真是不错呢,晾晾大家都尝尝。”刚炸好的麻花外壳是酥的,内里带着柔软的韧劲儿,麦香、油香,甜而不腻,足以抵挡冬日的寒冷和单调。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一盆盆金黄的麻花上,热气在光线里舞蹈。
我的心早已飞到上学的日子里去了,往书包里揣上一根包好的麻花,走起路来都连蹦带跳,放学回家扔下书包直奔放麻花的陶瓷盆。一群冻得鼻子发红的孩子,聚集在巷子里比谁家的麻花拧得花儿好看,谁家的更酥脆。
记忆里,母亲炸好麻花,年味儿就来了,紧接着炸油饼、炸丸子、炸糕、炸猫耳朵、炸兰花豆……凉房里的大盆小罐都殷实起来的时候,年就到了。
我特意买了糕面和豆沙,期待着周末的炸麻花,一锅清亮的油,熟悉的“滋啦”声,藏在心底里的香甜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