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军
九月的天虽然还不算很短，但一早一晚也让人们觉出了寒意。
女人们看见自家男人失神地一会儿家里、一会儿院外地转悠，就念叨开了：“你与其在家里家外瞎转，还不如出圪楞外问问那几户，看几点能开资，就知道在这磨鞋，刚给你换上的。”
男人们禁不住老婆的叨叨，一边低声骂着“头发长见识短”，一边披上褂子，向老锁儿的窑洞这边溜达过来。
老锁儿一个人住着里外两孔窑，炕又大，炉火上常放着一把黑茶壶，喝水也方便。他虽然不是组长，但大家都喜欢把他这儿当作开资的地点。没有女人唠叨，想站、想坐、想抽烟、想喝水都随性自在，也不用担心不脱鞋上炕弄脏了席子。
太阳在西山上稍稍停留了一会儿，就迅速沉了下去，余晖给大磁抹上一道浅浅的腮红。河槽里的水趁着还没结冰，与周围的草木做最后一次告别。偶尔有几片黄叶被风强行从枝头扯下来，飘飘悠悠落到水坑里。一缕缕炊烟在各家屋顶升起，再和饭香味儿混在一起，就在大磁的上空围了一个圈儿，慢慢扩大、扩大……
男人们进了老锁儿的窑洞，那些年纪大的，也不用招呼，坐在炕沿上，两只脚互相碰碰，就算清理了鞋上的泥土，再顺势往里一蹭，就上了炕。
年轻人进了窑洞，和锁儿叔打了照面后，就盯上那点儿新烟叶子了，纷纷说：“锁儿叔这窑里放甚了，这么香！”边说边扯过旁边的卷烟纸，用手稍稍往回拢拢，就急不可待地抓起烟叶，卷了起来。
女人们匆忙安顿好娃娃后，怀揣着自家男人记工的那几张旧纸，也往窑洞这边来。她们隔着窗户喊：“锁儿叔，快把窗户开开换换空气，也让俺们听听你们叨啦甚了。”
不知道谁家女人在外边喊了一声：“明小子来了，明小子来了……”炕上躺着的几个老汉赶紧坐起了身，挨门近的两个后生，早早把门帘子掀了起来。
明小子是矿上劳资科的，工人们按住得远近分成若干个小组，每次都是他去矿务局取上钱，再迅速分发到各小组长手里，各家再到组长那儿领钱。
看着明小子进来，一个后生着急地卷了根烟递过去：“哎呀，‘财神爷’来了，快抽根烟，解解乏。”
明小子看见卷烟上沾着不少口水，犹豫着推挡了回去：“先不忙这个，我把钱交代给你们组长，还要回办公室，一会儿那几个组长就过来了。”边说边把胸前抱着的人造革包摘下来，横放在炕上。
里外的男女老少都收住了嘴，听明小子拿着出勤表和工资表，和组长得友叔一点儿一点儿盯对钱数。
锁儿叔伸手拨拉了一下几个挡灯光的人头，好让亮光多透下来一些，下边的人能看得更清楚。
地下几个人捡起刚才点烟的洋火棍儿，一边听明小子念数，一边就在窑洞的土地上划着计算；炕上的几个人，有的用手指在自己大腿上划着，还有几个凌空点点划划，在心里往一块儿加着数……
女人们在外边也不闲着，那几张记工的旧纸虽说带过来核对，在家早已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此刻还是不由得把手揣进旧褂子的袖筒里，捏着手指，算上算下……
核对交代完毕后，明小子端起老锁儿的大茶缸子，“咕噜咕噜”喝了两大口，把人造革包重新抱在胸口，转身出了窑洞。
人们仿佛才回过神，三三两两地喧闹起来，有面露喜色的，也有耷拉着头叹气的。
得友叔把别人的工资分完，又沾着唾沫把自己的那份数了好几遍，伸手揣进紧贴肉的红布袄子内兜放好，再用别针别牢，才笑着说：“哎，过路财神，别看刚才数得热闹，轮到自己的就这么点儿，呵呵。”一边说，一边随手把流下来的清鼻涕抹在鞋底上。
众人又絮叨了一会儿，趿拉着鞋子下了炕，走出窑洞。
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丝毫没有因为秋风到来减去一丝光线。月光和星光把通往西梁、东梁的路照得透亮，那些舍不得费电池的赶路人，空拿着手电筒，快步往家走去。
各家的灯比往日关得晚些，娃娃们早已睡熟，只有夫妻二人还在灯下盘算，盘算着明天的日子，盘算着更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