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慧芳
窗外的路灯晕开一圈暖黄。儿子已经悄然入睡,辅导完女儿的作业,正准备起身去洗漱,一转身看见婆婆正佝偻着腰,收拾着我们散落在沙发上的衣物。月光漫过窗台,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霜,我的心猛地一揪,愧疚与心疼不由自主地翻涌上来。
突然发现我已经跟婆婆朝夕相处了好多年。这几年,婆婆成了我们这个小家的“顶梁柱”。为了让我和爱人能安心上班,她告别了生活大半辈子的故土,一头扎进了这座陌生的城市。一直说方言的她学会了跟所有人用普通话交流,习惯了住楼房过着不认识邻居的城市生活,习惯了按时去超市和菜市场采买生活用品,习惯了没有朋友没有姐妹在身边的日子。她放弃了很多,也承受了很多,可她从没说过难。
儿子从出生到上幼儿园一直是婆婆带着,很少需要我操心。每当看到穿着整齐、阳光帅气的儿子,我就觉得很感激,也很幸福。婆婆很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我们变着花样地做早餐,接送孩子上学放学,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孩子的哭闹声里,总有她耐心地哄劝;我们晚归的深夜里,总有她留着的一盏灯、一碗热饭。
而老家的公公,就这样成了“留守老人”。他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守着几亩薄田,守着日复一日的孤独。为了给我们减轻负担,他不肯歇着,农忙时顶着烈日下地,农闲时就在老家附近做一些零活儿。每次打电话,他总是笑着说“我好得很,你们别操心”,可我总能从婆婆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他的辛苦——舍不得买新衣服,生病了自己扛着,一个人吃饭常常是一碗咸菜配馒头。有一次公公跟孩子们视频,镜头扫过餐桌时,我瞥见桌子上放着半碗还没有吃完的面条,在昏暗的光线下已凝成了坨。他匆忙移开镜头,像是在藏起什么不堪的窘迫。其实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他一定很少认真做饭,常常是凑合吃一口。
我和爱人的日子,也并非总是岁月静好。工作的压力、育儿的琐碎、观念的差异,总会在某个瞬间点燃争吵的导火索。有好几次,我们红着脸争执,声音大得惊到了一旁的婆婆。她总是默默走开,等我们冷静下来,再端上切好的水果,轻声说:“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互相让着点就好了。”每当这个时候,我看着婆婆疲惫却温和的脸,想起公公独自在老家的身影,心里的火气就会慢慢消散。会觉得自己的委屈是那么地微不足道。比起这对老夫妻隔山隔水的守望,我们这些朝夕相处的摩擦,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常想,人怎么能既要又要还要呢?我们想要事业的安稳、想要自己的自由、想要孩子的周全、想要小家的顺遂,而这些却是以公婆的分离与付出为代价的。他们把最柔软的体谅给了我们,把最隐忍的辛苦留给了自己。我们除了好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他们从不说“为了你们”,却用行动把所有的爱都融进了柴米油盐里。是婆婆的不辞辛劳,让我们的小家有了烟火气;是公公的默默支撑,让我们有了闯荡的底气;是他们的隐忍与成全,让我们在磕磕绊绊的日子里,多了一份宽容,多了一份笃定。
这份爱,这份藏在烟火里的成全,不喧嚣,不张扬,却如春雨般滋润着我们的小家,成为我们一路走下去,最温暖、最坚韧的纽带。往后的日子,唯愿时光温柔,能让我们有更多机会,去回报这份沉甸甸的恩情。
婆婆整理完衣物抬起头,见我站在餐桌前看着她,愣了一下。我们相视一笑,那笑里藏着只有我们才懂的谅解与心疼。窗外,城市里依旧有许多家亮着的灯火,我相信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关于牺牲和成全的故事。而我们的故事里,有一对渐渐老去却无比可爱的老人,他们用一种有形的不完整,守护着这个大家庭的完整。唯愿时光静逸,父母长安,无病无忧,岁岁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