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
这是我第三次煮粥了,依然煮不好。要么糊了锅底,要么米粒软硬不均,要么食材配比总差着一丝火候。
每年腊八,母亲总要提前几日便开始张罗。买米挑豆,割肉备菜,把屋子打扫得窗明几净,只为让归家的儿女,吃上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可那年,连日的操劳拖垮了她本就孱弱的身子。腊八前夜,母亲病倒了。那个年复一年的约定——亲手为孩子熬一碗腊八粥,最终失了约。
病房里,输液管中的液体无声滴落。望着母亲憔悴的脸庞,我在心底暗暗想:这个腊八,一定要让她喝上一碗腊八粥。
不过是红豆、江米、黄米、小米、红枣……将食材一股脑儿倒进锅里,满心笃定能复刻出记忆中的香甜。可当我兴冲冲地把粥端到床前,母亲只勉强舀了两勺,便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掠过一抹黯然——那碗粥,终究不是她想要的味道。
原来有些滋味,从不是照着步骤就能复刻。那些经年累月的工夫,慢熬细煮里沉淀的滋味,远非一纸教程所能承载。恍惚间,记忆里母亲煮粥的模样,伴着氤氲热气,一点点浮现在眼前。
“快起床啦,喝红眼粥咯——”母亲温柔的呼唤,总能穿透晨雾与梦境,将我们轻轻唤醒。
“腊七腊八,冻死寒鸦。”窗外早已是一片苍茫。枝丫裹着厚雪,偶有鸟雀从巢中探出头,“啾”的一声,又匆匆缩了回去。父亲早早点起炉火,通红的火舌一下下舐着炉盖,水壶蹲在炉上,“突突”地吐着白气。母亲执一柄长勺,不紧不慢地搅着锅里的红豆,满屋的豆香便一缕缕漫过屋梁。热气氤氲,化开了窗上的冰花,凝成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炉火边,我们的内衣、棉衣被依次排开,烘得暖暖的。我们蜷在被窝里,直到脸蛋被炉火烘得发烫,才慢悠悠地起身穿衣。
“妈妈,煮豆子的水怎么变成黑红色啦?”我扒着锅沿好奇地问。
“加了点碱面,豆子烂得快,还能煮出沙来。”母亲一边答,一边拈起红头绳,替我细细扎着小辫。“什么时候才能吃呀?”“别急,得慢慢熬,晌午才好。”她抬手抚了抚我的发顶,眉眼弯弯,“转过头让妈妈瞧瞧——真俊。”红头绳在发间绾成一朵小巧的花。锅里忽然“噗”地一响,腾起一团白气。我笑得前仰后合:“妈妈,锅在放屁呢!”“是呀,豆子昨晚喝饱了水,就像妞妞吃饱了饭,忍不住打嗝呀。”母亲笑着打趣。
奶奶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慢悠悠地剥着蒜皮,嘴里念叨着:“腊八蒜,当日腌,到了正月就变绿,蘸着饺子吃,香透了脑门。”锅里又“噗”地漾出一缕轻烟,粥香愈发浓稠。母亲拿起勺子,缓缓搅动着,轻声道:“饺子是香,可这‘踩粥’是个力气活儿。”——踩粥,是煮粥的诀窍,待豆子软烂时,用长勺背面轻轻碾轧,既能控碎度,又能防糊底。“得踩九九八十一下,粥才够筋道。”父亲听见了,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挽起袖子接过勺子:“我来!你这是要给粥‘打怪升级’呢?还讲究九九八十一下。”他手腕一转,勺子在锅里沉沉浮浮,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直把每颗豆子、每粒枣肉都碾得细碎,与米谷水乳交融,才算停手。我早捧着碗守在锅边,眼巴巴地望着。母亲柔声叮嘱:“每人盛一碗,给你姐也留一碗冻起,她过年回来最爱这一口。”
晌午哥哥放学归来时,母亲已经烩好了一锅腊八菜。豆腐、豆芽、猪肉、土豆粉条,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再配上一碟带着冰碴儿的脆咸菜,滋味正好。
舀一勺甜糯的腊八粥,夹一筷醇厚的腊八菜,再咬一口爽脆的咸菜,这顿腊八饭才算圆满。甜丝丝、热乎乎的滋味从舌尖漫开,淌进胃里,暖遍全身。
夜色渐浓,腊八的热闹慢慢沉淀。我枕着粥香坠入甜梦,恍惚间,看见母亲还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衣裳。屋子里,淡淡的粥香久久不散,像一份温柔的守候,等着每一个归家的人。
许多年过去,母亲的身子愈发沉重。她常望着窗外,轻声叹道:“老了,不中用了……”每逢腊八,思念便如潮水般漫过心头。那碗醇厚甘甜的腊八粥,早已定格在时光深处,化作再也回不去的乡愁,系着岁月那头,剪不断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