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越珍
寒意渐浓,腊八将至。那年腊八前夕,八旬老母因冠心病复发,住进了医院……
傍晚,我坐在折叠椅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进母亲的手臂。白色灯光照着白色的床单,无声中放大了清冷,把脆弱和无奈无限拉长。
“后天就是腊八节了……今年你们吃不上妈做的腊八粥了……”老人家念叨着,神色黯然。母亲总是清楚地记着每一个节日,从来都是。
“妈,今年我做,我做给您吃。”我安慰母亲。
“那我给你说说做法……”母亲来了兴致,声音也提高了些。她絮叨着,似乎忘记自己还是个病人。我用心倾听,像个听话的学生。
恍惚间,仿佛看到: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系着围裙,佝偻着身子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一下一下匀速搅动着那锅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庞,她时不时抬手,将鬓边的白发向后拢一拢。豆香米香混着红枣的甜,丝丝缕缕飘散到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母亲熬煮的腊八粥,色香味俱全。米粒颗颗晶莹,豆和枣透着温润的红,入口软糯香甜。一碗裹着蜜糖的热粥下肚,驱寒添福,幸福蔓延,连空气里都浸透着温馨的甜蜜。
“仪式感”这个新潮的词,母亲不懂,却总会很有“仪式感”地给我们过好每一个节日:端午的凉糕、中秋的月饼、冬至的饺子,还有腊八这碗热气腾腾的粥……她用一双勤劳的手,把对生活的热忱、对家人的爱,都融进了这些寻常的食物里。正是这份朴素的仪式感,让我们平凡的日子裹满了温情,让我们在岁岁年年的期盼里,憧憬着更富足更暖意融融的光景。
从外出求学开始,我就几乎没在家过过腊八节。母亲总会按时熬好腊八粥,并小心打包,冻在凉房里,等着她的孩子回家。
后来,我出嫁了,忙于工作,忙于生活,回老家过一次腊八节,依然是奢望。可每年腊八节,总会接到母亲的电话:“腊八粥熬好了,抽空回来拿。”
人啊,总有那么一段年少轻狂的时光,不知天高地厚,不懂感恩,更不晓得回报。日子渐渐富裕,好吃的东西越来越多,我们竟慢慢“轻视”了母亲那碗腊八粥。一碗粥而已,甜腻腻的,吃多了还伤胃,如今谁还稀罕这个?
我们只顾着埋头赶路,却总是忘记回头看看——那个把整个清晨熬煮成“爱”的母亲,用颤巍巍双手捧给我们的哪里只是一碗粥啊?那是沉甸甸的牵挂,是深情的祝福。母亲熬煮着岁月,守候着故土。她心怀期盼,心怀祝福。她郑重对待每一个节日,唯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唯愿她的家人被上苍眷顾,永远顺遂安康。那是怎样一颗朴实善良、充满温情又虔诚有爱的心哪。
终于懂得:最可贵的是理解并接受母亲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并毫不吝啬地给予夸赞。那一刻,她嘴角弯起的笑意,似暖阳升起,似鲜花盛开,温暖着你,呵护着你,让你有底气勇敢前行,无惧风雨。这份保质期为“永久”的母爱,怎么可以视而不见?
已步入中年的我还没有亲手熬过一次腊八粥。如今,母亲老了,我该接过母亲手里的“接力棒”,让这份爱延续、传承。
腊八那天,我起了个大早。耳边回响着母亲的叮嘱,郑重开启大厨模式。
我先把泡好的豆子缓缓倒进铁锅里,撒了少许碱面,文火慢煮。汤汁沸腾时,就添少许冷水进去,如此反复多次。锅铲不断搅动,时不时舀起一勺观察颜色。渐渐地,豆香四溢,豆汤也熬成了透亮的深红。想熬好一锅粥,竟也需要这般的细心和耐心。
待豆子煮得微微软烂,再把泡好的米、莲子、百合等食材一股脑倒进去,依旧文火慢熬。这时候得不停搅动,防止锅底糊了。随着汤汁慢慢收浓,搅动的力道需越来越大,频率也要越来越快。熬一锅粥,居然也是个力气活儿。
我用衣袖揩揩额头的汗,看着眼前这口小锅,真切体会到了母亲的不易。一日三餐,春夏秋冬,拉扯大五个儿女,又帮衬着带孙子看外孙,这一辈子的辛劳,哪里是一句“不容易”就能说得尽的?此刻,对那句“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的理解具象化了。
此刻,手臂虽然酸疼,但力量却增了几分,那是承诺,是责任,是担当,也是对往后岁月的殷殷希冀和执着坚守。想到这儿,愈发不敢懈怠,动作更稳了。
终于接近尾声,我撒上葡萄干和红枣,放入几块冰糖,继续搅拌,直至冰糖融化。一锅亮晶晶的腊八粥就熬好了。夹起一筷子尝了尝,软糯香甜,竟也咀嚼出几分“妈妈的味道”。
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香气袅袅,暖意融融。丝丝香甜,启封了浓浓的年味儿,熬煮出对母爱的理解,酝酿出一份迟到的但无比真诚的反哺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