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淇文集》是著名作家、画家许淇先生一生文学艺术创作的集大成之作。许淇(1937-2016)早年师从刘海粟习画,后扎根内蒙古,其创作融合了文学与绘画的双重素养,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艺术风格。
该文集系统收录了其涵盖小说、散文、散文诗及艺术评论等多种体裁的代表作品。其文学创作尤其以“城市交响”“草原系列”等散文诗闻名,笔法凝练跳跃,色彩浓郁,兼具诗的意境与画的视觉形象,被誉为“用文字作画”。文集不仅展现了他在现代散文诗领域的开拓性成就,也体现了其扎根北疆、融汇中西的深厚文化底蕴。
□张伟
主编《许淇文集》时,需要写一篇出版前言。写什么、怎么写,当时许老师还健在,我想听听他的意见。在文学上,许老师有很多真知灼见,那是来自创作实践的感悟,更有文学史、文学理论的烛照。我曾区分过作家与文学家两个称谓。作家是只会写作品、理论上没什么建树的人;而文学家,不仅如余光中所言,右手写诗,左手写散文,他们的左右开弓,是创作与理论双翼齐飞。而且,文学家的理论规避了高蹈、玄虚,是贴近创作的,是带着体温的。交谈中,我吸纳了许老师的许多意见,但当他谈到时代性时,我表达了不同的看法。我说,许老师,你的作品的价值和意义,可能恰恰体现在对时代性的超越上。记得我举出蒋子龙作反例。这位改革文学的代表人物,敏锐地感应着时代的变革,写出了《乔厂长上任记》等一批优秀作品,轰动了整个文坛。时移世易,时过境迁,除了专治文学史的学者,现在还有人读那些反映国企改革的小说吗?而许老师的作品,写草原、沙漠、森林,写中外大艺术家,不局限于一时一地的狭小视野,以唯美的、人性的眼光去观照,再过五十年、一百年,读者仍然会喜爱,不觉其旧,不觉其隔。许老师点头表示赞同。
好些问题,似是而非,不思考,好像是那么回事,稍微动动脑筋,你就会认识到大谬不然。比如,有人大讲特讲许淇与地域文化,举证是,他写了大青山,写了车马大店,所以,他的创作得益于内蒙古的地域文化。这样的看法,只看到了表象,只看到了皮毛,是皮相之见。许淇19岁就离开上海,在包头生活了一个甲子,但是,他的江南才子气丝毫没有改变,他的审美趣味是属于江南的,他用江南文人的眼光打量生活,他凭江南的自然风光、人文环境滋养出来的胸次去驱遣字句,内蒙古的风沙并没有让他变得粗粝,他的文字还是那么温润、柔美、细腻。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文学现象乃至文化现象。所谓妈妈的味道,就是童年的味觉记忆,很难改变。生理感觉如此,文化心理亦然。可见,许淇这本大书,我还没有读透。
许老师去世后,我写过一篇悼念文章,题目是《生命在作品中延续》。许老师的自然生命画上了休止符,但“他的心血,全部注入到作品里,他的生命在作品里得以延续,并将获得永恒!”是啊,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那句话,生命的终结不是死亡,而是遗忘。阅读许老师的文字,从中获得美的熏陶,他的作品活着,就意味着他的人也活着,活在文字里,我们没有忘记他。
曹丕在《典论·论文》里有言,“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
此言不虚。
许老师离开我们九年了,他仿佛又不曾离去。
他的老伴、相濡以沫半个世纪的计晓荣老师,让我们见证了那一代人的古典爱情。许老师活在她的心里,她以各种文化的方式,表达着她的思念、她的深情。许老师生前用过的那张写字台,安安静静地端立于原处,有多少汩汩然窜动的灵感,有多少珠玑般的文字,从这里流淌出来。许老师的雕塑头像,摆放在桌上,每当节日、祭日,计老师都会献上鲜花,还要与老伴倾心地说几句体己话。
计老师张罗着,编了两部书,一部是《许淇画稿》;另一部是《三地书》,散文诗界三位领袖人物许淇、李耕、耿林莽的通信集。承蒙计老师信任,这两部书也是我写的序。《许淇画稿》告诉我们,在那经过严格遴选的、为数不多的精品力作的背后,画家曾经下过怎样的千锤百炼的功夫。在画家自己看来,这些只是练笔的习作,有的可能还只是半成品,还处于未完成状态,然而其功力,其魅力,是掩不住的。那貌似漫不经心的点染,那一招一式,都是心血凝聚而成。《三地书》之于散文诗研究,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三位大家都是有心人,书信保存很完整,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他们很珍视彼此之间的友谊。三人往来时间长、跨度大,通信频繁、密集,并得以收藏,因此,弥足珍贵。这部书信集,可以给读者带来多方面的教益,从做人,到作文,堪为楷模。友谊、艺术、人生、社会,丰富而博大,真挚而深厚。大家的高度、深度和宽度俱现,作为普通人的日常的面影也清晰可见。
去年三月下旬,我接到内蒙古文史馆周绍慧副馆长的电话,文史馆与内蒙古电视台联合录制的馆员讲谈社节目,让我去谈谈许淇老师的文艺创作,我欣然接受了这一任务,这是又一次向许老师致敬的机会。于是,我认真准备,重读作品,列讲稿提纲,反复打磨。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四月下旬,我赴呼和浩特录制节目。是直播,效果很好,在线收听者达七万多人。可见,大家都没有忘记许老师。
李爱玲、李晓峰伉俪,上大学时就是有情怀的人,虽然都是理科生,却爱文学,爱书法,爱玲文笔好、晓峰索性以书法为业。两个人的爱情,是建立在共同的兴趣爱好之上的。文学艺术不仅丰富了他们的精神生活,也培育了他们的爱心。许老师走了以后,计老师很悲伤,他们经常到许淇艺术馆陪伴老人。他们想到一个好办法,发起成立了许淇文学艺术研读会,定期开展读书、研讨活动,还编印了一份内刊,记录下他们的学习心得体会。这么一来,就成了长久的陪伴。
研读会五年了,活动不曾间断,爱玲在国外,线上与大家交流互动。集腋成裘,他们的文稿堆叠起来,已经是厚厚的一摞。现在,要整理、编辑、出版,可喜可贺!告慰许老师的在天之灵,这是最好的方式。
研读会的作品,有许式散文诗,有阅读《许淇文集》的读书笔记,内容丰富,形式不拘一格。特别让人惊喜的是,计老师一个人就写了6万多字。而且,和许老师共同生活几十年,耳濡目染,深受影响,计老师的文字颇得许老师真传。感情真挚,细节鲜活,语言清丽、精炼,有些篇章还在报刊上发表过。研读会人数不多,起点不一,但用心读,用心写,是他们共同的品性,否则,也不可能坚持下来。
《辽阔之外》,这个书名我很喜欢。《辽阔》是许淇老师的最后一部散文诗集。在他身后,在计老师带领下,研读会接过接力棒,高高擎起,像燃烧的火炬,奔跑着,向着辽阔之外的远方。
读着这部书稿,我很激动,浮想联翩。
AI时代,写作有了“枪手”,有时比人写得还好。在解放劳动力的同时,人的主体性的失落也是显而易见的。我固执地认为,文字的滋养是不可替代的,包括读,也包括写。声光电的狂轰滥炸,让人无法潜心沉思,日益变得浮躁。一个不读书的民族,会越来越粗鄙。放弃了雕章琢句的书写劳作,省力气了,效率提高了,久而久之,必然沦为空心人。普希金的长诗《欧根·奥涅金》引用前代诗人巴拉丁斯基的诗句,“活得匆忙,来不及感受。”多像一句谶语,命中了今人的命门。在当下,读着,写着,是多么寻常而又奢侈的事情啊。
祝贺这部文集的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