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
周末午后,收拾房间时不慎弄湿了睡衣,我拉开衣柜想找件替换。角落里叠得整齐的旧衣中,一件素色上衣忽然撞进眼里——那是妈妈生前最爱的睡衣,尘封四年,我竟没敢再碰过。
记得是当年陪她去包百商城挑的,纯棉料子亲肤得很。白底上织着灰绿色四叶草小碎花,浅浅的领口滚着圈浅灰边,精致得像块温玉。除了领口洗得略有些泛白,衣服依旧干净清爽,摸上去还是软软的。我随手搭了条睡裤,是多年前在包百给女儿买的,一套180块,当时咬着牙付的钱,因着质量好,一直没舍得扔。裤腰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才发现松紧带早没了弹性,想来这就是女儿不再穿它的缘故。睡裤也是纯棉的,蓝底上印着橙红色小猫爪,鲜活的样子还和当年刚买回来时一样。
站在镜子前,衣服上飘来淡淡的香,像极了妈妈身上的味道,轻轻贴在肌肤上。我闭着眼屏住呼吸,泪水却悄悄滑落。我和妈妈身材相近,穿上她的衣服刚刚好,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妈妈——五十多岁年轻漂亮。她向来会买衣服,总能花最少的钱挑到最时髦有质感的款式,货比三家、讨价还价的模样还在眼前。
从前家里拮据,妈妈没工作时,全靠爸爸一个人的工资养全家七口人。她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却总能把我们姊妹五个和爸爸照顾得妥帖。闲时还琢磨着做小买卖补贴家用。妈妈姓南,“南经理的皮包公司”就这么开起来了。
她爱漂亮,曾在街上见一位老太太穿件时髦夹克服,打听是上海货,便记着样式面料,独自去包头进货。转了好几家批发商,才找到款式合适的,商家要求最少批十件,她软磨硬泡,只付五件定金赊下另外五件,约定卖完付尾款,卖不完就退回——在她的“经商字典”里,从没想过赔本,毕竟家里没本钱可赔。
那夹克服有酒红、灰、黑三色,领口袖口滚着精致黑边,衣身竖条纹里织着隐现的花,配上和尚领,典雅又大气。妈妈索性自己当模特,穿起夹克服,踩双小高跟鞋,本就气质好、皮肤白,站在那儿活脱脱像位阔太太。她就干脆给衣服起名“太太服”,挎着大提包走街串巷吆喝:“太太服,卖太太服喽,穿上就是阔太太!”这一喊,引来不少人试穿,开张第一天就卖光了。后来她胆子越来越大,又进了十五件、二十件、三十件……80年代的萨镇,中年妇女能有件“太太服”,是件极有面儿的事。直到农贸市场的商人摸清了进货渠道,这风靡一时的“太太服”才被市场竞争渐渐淹没。
妈妈脑子活、眼光准,卖完衣服又去卖桃子。每天一筐桃子,卖得只剩一点儿就不卖了,算下来略有盈余,还能留几个让我们几个孩子饱餐一顿。我们捧着又甜又水灵的桃子,蹦着跳着喊她“南经理”“大老板”,她笑得前仰后合,腰都弯了。有妈妈在,再苦的日子也能过出花来,连梦都是甜的。
镜子里,妈妈的上衣淡雅,女儿的裤子鲜活,老中青三代的时光仿佛被这两件旧衣串了起来。我越来越像她,女儿越来越像我,血脉在时光里流淌。
如今我总爱把这些旧衣拿出来穿穿,漫长岁月里,它们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香,那是妈妈的味道,是时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