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颖
冬至到了,我想家了。准确地说,是想一碗羊杂碎。
我寻到一家杂碎馆——老张杂碎馆,门口写着“今日到店就餐,赠送饺子福利”。刚踏进门,眼镜便被热气蒙住,眼前一片朦胧,羊杂独有的香气却已悄然沁入心脾。
我点了小碗羊杂碎,这是我第一次在外吃这口。此前,我吃的都是妈妈亲手做的。在老家,东梁整条街的杂碎店都小有名气。
羊杂碎很快端上桌,料足干净,毫无膻味,入口暖香四溢。这味道,和老家的相似却又不同:相似的是羊杂本身的醇厚底味,不同的是佐料与烹煮的风格——一个像豪爽的包头朋友,一个像妈妈温柔的手。就连搭配的主食也不一样,老家的人爱用白皮饼泡杂碎汤,这家店只有黄酥焙子,味道也很不错。
独自吃着,那年冬至的热闹光景忽然涌上心头。
那时我年纪尚小,舅舅还没参加工作,姥姥姥爷也和我们同住。每到冬天,姥爷都会宰一只自家养的羊,内脏便做成鲜香的羊杂碎。这道菜工序听着简单,做起来却颇为繁琐。
我们住的是平房,妈妈和舅舅在里屋忙活,先将羊内脏反复清洗去腥,再下锅煮熟,捞出切成均匀细条,加入花椒、胡椒等调料小火慢炖。浓郁的鲜香,就在文火慢熬中渐渐交融。另一边,姥姥在院子里炸丸子,香气直钻鼻腔。我凑到姥姥身边,人还没到她腰高,手却能碰到盛丸子的小盆。那葱香肉馅的丸子,外壳酥脆,内里咸香。姥姥炸一个放盆里,我就偷偷拿一个吃,吃几口便跑进里屋看看杂碎的进度,回来接着“偷吃”,盆里的丸子只减不增。
终于,姥姥一扭头,正撞见我张嘴的模样。我露出尴尬又俏皮的笑,姥姥瞬间了然,笑着摸我的头:“我说怎么越炸越少,原来是让你这个小馋猫偷吃了。”被揭穿的我捂着脸,笑嘻嘻地跑进里屋,恰好赶上羊杂碎出锅。醇厚的汤汁配上酥脆的白皮饼,一口下去,满是鲜香。
这时爸爸也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盘饺子:“隔壁老冀家包饺子,非要送些过来。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他又叮嘱我:“去抽屉拿个盘子,给老冀叔送些丸子过去。”
送完丸子回来,一家人围坐在暖烘烘的炉子旁,共享这桌美味。羊杂碎的红汤里,倒映着我们泛红的脸颊。那个冬至,暖得让人难忘。
可如今,为了生计奔波,一家人聚少离多,再也难寻那样热闹的冬至。姥姥守在村里,妈妈住在小镇,我在包头上大学,跑快递的舅舅总说“忙完这阵子就回老家看姥姥”,可“这阵子”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前段时间网上有句话很火:“辞家千里又千里,务必争气再争气”,道尽了奔波者的心声。但很多时候,我们不必总逼着自己往前赶,不妨偶尔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奔波的路上,家人盼的从来不是功成名就,而是平安团圆。家人闲坐,灯火可亲,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我们穷尽一生追寻的幸福,其实从一开始就握在手中。
老板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碗底早已见空。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桌上:“冬至不吃饺子可要冻耳朵。学生娃,吃饱了不想家。”暖意瞬间漫遍全身,一如那年冬至。
这座满是人文关怀的城市,包头,或许早已成了我的第二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