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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包头日报

冬天的味道

日期: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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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花雨       上一篇    下一篇

□董利峰

冬天来了。想当年,土默川上的村庄里,酸菜、土豆是饭桌上最主要的蔬菜,十顿饭里八顿有酸菜的影子。要是没了酸菜,人们嘴里就会寡淡无味,整个冬天的幸福指数就要大大降低。

不知哪位老祖宗发明了冬天存储蔬菜的办法,反正从我记事起,腌酸菜就是家里顶顶重要的事了,就像土豆要窖藏,大雪前后要杀猪宰鸡,年前要大扫除,是刻在日子里的规矩。所以一到深秋,村里的主妇们就把耳朵支棱起来了,一听到巷子里有“白菜——,大白菜来——”的吆喝声,就赶忙放下手里的营生欢欢儿地走出院门,扯着嗓子喊住卖菜的,一群人围着菜车,对白菜叽叽喳喳一顿评头论足,讨价还价。那时腌酸菜要用青帮的顺直的没有油汗的大白菜,不像今天那种团团圆圆的抱头白。挑选好了,便称上二三百斤,小山一样堆在自家院里向阳的地方,先晒它几日,去去水汽,水汽太大容易腌坏。

要说能腌的蔬菜挺多的,比如黄瓜、芥菜、萝卜、芹菜等等,都和白菜一样既便宜又有营养,可这些菜腌酸了只适合做咸菜,只有大白菜腌酸了才适合做主菜,需求量比较大。

腌酸菜可有讲究了,得在深秋到初冬时节。太早,天气热,酸菜容易坏,太迟,白菜会冻坏。腌的时候,得掌握好盐的分量,盐太多,酸菜齁咸;盐太少,酸菜容易腐坏。腌得好的酸菜是金黄金黄的,味道酸脆爽口,连腌汤都清清亮亮。

我妈是腌菜好手。选个大晴天,妈妈坐在小矮凳上,右手捏着菜刀,左手按着白菜,坏叶、枯叶“簌簌”往下掉,眨眼工夫就把白菜收拾得顺直又洁净,然后“咔嚓”一声劈成两半——这样往后吃的时候,捞半棵就够一顿的。姐姐负责把修理好的白菜清洗干净,洗过的白菜放在蛇皮袋子上控水。我是搬运工,负责把白菜从妈妈这儿搬到姐姐那儿,顺便蹭个白菜心吃,白菜心真好吃,甜丝丝水泠泠的。洗净的白菜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像在等待一场重生。

之后就是装缸。半人高的粗瓷大缸家家都有几个,装水,腌菜,储粮,放年货,存猪肉等等都离不开它。妈妈站在大缸边,把姐姐递过来的白菜一层一层紧紧实实按在缸里,每码一层,撒一次粗盐。此时,妈妈的眼和手就是最标准的秤,眼里看见多少白菜,手里就撒出适量的盐。所以,这个环节非妈妈不行。白色盐粒“沙沙沙”掉进缸里,钻进白菜的缝隙里,逐渐将白菜驯服。渐渐地,大缸满了,妈妈把一块早已洗好的大石压在菜顶上,腌酸菜工程终于告一段落。尽管手皴了腰酸了,可心里却是满足的、幸福的,充满期待的。

沉甸甸的大石把白菜的硬气一点点压下去,压出多余的水分,压出它们最后的一点骄傲,逐渐服帖、顺软,十几日后,所有的白菜获得新生,变成了酸菜。

于是酸菜以不同的样子开始了它的美食之旅:烩酸菜、酸菜汤、酸菜炒粉、酸菜饺子、酸菜包子、酸菜焖面等等。那时物资不丰富,不管你想不想吃酸菜,饭桌上都是酸菜。我的味蕾在酸菜里浸泡久了,那味儿就长在了记忆里,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只要有阵子不吃,就开始思念。闺女、外甥不爱吃,大概是没被这酸菜的香浸润过童年吧。

在杀年猪之前,酸菜里的油水少之又少。我们家最常吃的是烩酸菜。先用少量猪油把调料炝锅,然后加水开始熬煮切成大块的土豆。千万不能把土豆和酸菜同时下锅或先煮酸菜,酸菜的酸会让土豆硬挺,无法释放土豆的绵沙本质。得等先入锅的土豆快软烂时,再将切成细丝的酸菜放入锅中一同熬煮。半小时后,烩酸菜出锅了,酸菜的脆、土豆的沙混合在一起,别提多好吃了。偶尔家里会改善生活,烩酸菜里加一些豆腐或一些自制农家土豆粉,就更好吃了。等到杀了年猪之后,烩酸菜就升级了,成了杀猪菜、排骨烩酸菜,那独特的味道,光想一想,就叫人流口水。酸菜和猪肉简直就是绝配:酸菜以它被压制后的傲人的酸,分解化掉猪肉的油腻;而猪肉的鲜香,又能把酸菜驯服得更软和。经过大火的熬制,两种食材慢慢融在一起,最后完美契合。出锅的烩酸菜是和谐的、温润而柔和。这样的味道深深植入每一个土默川人生命的最深处,每当冬季来临,总忘不了腌酸菜。

现在的宴席上有一种大菜,也用到了酸菜。这是一种小火锅。最上面是肥瘦相间的扒肉条,下面是酸菜粉条。先吃一口烂到失魂落魄的肉,再吃一口清爽的酸菜,无比鲜香,我认为这是烩酸菜的另一种版本。酸菜还可以和羊肉搭配,热腾腾的火锅,涮完了羊肉,再涮上一些酸菜丝,鲜美到了另一个境界。

现在物资丰富了,一年四季想买什么蔬菜都有。到了冬季,人们再也不会储存大量蔬菜过冬,也不必忙活那么多年货了。那些曾盛满烟火气的粗瓷大缸,被孤零零地置于屋角,落了厚厚的灰尘,结了密密的蛛网,再也听不到码菜时的沙沙声、压石时的沉坠声。可不管是农村还是城里,腌酸菜的习惯总也改不掉,只是再也没有过去那样一腌二三百斤的豪迈了。城里人住进了楼房,没了放缸的地方,老人家们便寻来小桶、玻璃罐,腌上两三棵白菜,聊以慰藉。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摆着袋装酸菜,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或许是少了深秋晒菜的暖阳,少了妈妈码菜时的专注,少了粗瓷大缸里酝酿的时光味道。

如今再吃酸菜,烩炒炖煮还是旧日做法,可总盼着能像小时候那样,踮着脚掀开缸盖,捞起一棵金黄金黄的酸菜,带着缸里清冽的酸香。那是土默川冬天的味道,是童年的记忆,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