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
终于等来纷纷扬扬的一场大雪,土默川的冬天真正拉开大幕。
“立冬不死牛,还耕十亩地。”立冬是进入冬季的标志,但土默川的农人们,却扶着犁耙翻起油黑的土,碎土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犁过的土地在松软中,等一场雪来焐热墒情。
小雪来得轻,被风一吹便无影无踪。虽然风里有了些许凉意,但碾磨坊的隆隆声却热闹起来。石磨转着岁月的圈,玉米碾成金黄的粒,糜子落进笸箩,麦子被磨成雪白的面粉。女人们的围裙沾着面星子,男人们满脸凝着汗,孩子们在磨道旁追着毛驴跑。这是土默川秋的尾章,把最后一缕温热揉进人间烟火里。
真正叩开冬门的是大雪节气,却没有一点儿下雪的前兆。猪的一声哀嚎唤醒了村庄。案板上的猪肉不消一刻便挺成僵硬,大铁锅里的水滚着白汽,混着蒜醋香漫过村庄。三婶往灶里添把柴,火星子噼啪炸响;三伯早举着酒碗喊“六六顺”,皱纹里盛着满足;连平日里寡言的三爷爷都凑过来,用缺了齿的嘴啃着骨头……年的气味就这样弥漫开来。
土默川的雪是有信的,它踩着节气的鼓点来。大雪节气刚过,一场酝酿多日的大雪便悄然而至。初时是碎玉,落满柴垛与檐角。再落便成了鹅毛,把山染成素帛,为平原盖上棉絮,连干树枝都缀了晶莹的冰坠子,风过时像风铃作响。
窝在屋里的我们等玻璃窗上的冰花次第绽开。无法想象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是怎样为孩子们创造了一个完美神奇的童话世界。冰窗花有时像一片丛林,各种树木疏密有致,层层叠叠,林间有跳跃的松鼠,还有散步的喜鹊。有时又像一个神秘的海底世界,小鱼小虾游弋其中。有时又像崇山峻岭,又像深邃的太空。随着太阳的升高,阳光暖融融地照在玻璃上,美丽的冰窗花转眼间从我们的眼前消失,但对不可预知的明天却是又一种崭新的期待。
白雪覆盖下的村庄,猫冬的汉子们围炉煮酒,酒碗相碰时说的不是营生,是当年一起偷瓜的趣事;媳妇们盘腿坐炕头,绣花的针脚密得像心事,聊的是东院新娶的媳妇会不会过日子;更有那爱唱二人台的,嗓子亮得能穿透雪幕,“正月里来是新春”的调子一扬,连门槛上的猫都支棱起耳朵。
孩子们缩着脖子扫开一片雪,露出黄褐色的地,撒把糜子便蹲在墙根。流着清鼻涕的小子屏住呼吸,见麻雀扑棱棱落下,猛地拽动套绳,原来生存的法则,在童眼里也带着天真。可土默川的冬从不是冷的,屋外的雪落得静,屋内的火却烧得旺。猫在灶前打盹,狗蜷在脚边暖爪,男人醉了拍着炕沿唱《走西口》,女人笑着拧他胳膊。
冬至那天,夜长得像一根扯不断的线。游子的脚步踩着路上的薄冰,背包里装着给爹娘的降压药、给孩子的新棉鞋,还有一句憋了一年的“我想家了”。父亲坐在热炕头,见我进门,指着桌上的饺子:“冬至的饺子要捏严实,不要漏了福气。”我数了数,他只吃了三个,五岁的曾孙却扒拉着吃了七个。
大寒是冬的终章。“该冷不冷,不成年景”,西伯利亚的风像一把锋利的刀,刮得人脸生疼。可田婶家的小儿子偏选在这日娶亲,红盖头映着雪光;鹤发童颜的二伯却在晨起时合了眼,安详得像睡觉;赵奶奶抱着重孙笑出了泪,二锅头的香气漫过宴席,倒像是给生死接了个场。原来无常是常,有常是无常,就像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不过是换个模样守着这片土。
腊月的雪一场接一场,旧雪未消新雪又至。父亲的身体渐渐沉了,像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他不再能陪我煮雪品茶,却总望着窗外说:“每片雪花都不一样,来过,落过,就够了。”大寒夜的风撞着窗棂,我握着他凉透的手,看一盏凡灯灭了,却见满天星斗亮了起来。
土默川的冬,原是一场关于轮回的故事。每一片雪都写着“活着”的分量,每一缕炊烟都续着“归根”的暖。我们在这冷冽里焐热日子,种下希望,把生老病死看成节气的韵律,把聚散悲欢酿成岁月的酒。
所谓冬,从来不是萧索,是生命最本真的热望,来过,爱过,守过,便不负赴一场雪色倾城的土默川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