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祚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像是关上太阳光亮的信号,刚响完,暮帘便“哗”地一声倾泻下来,迅速吞没了天桥街道和楼宇建筑的轮廓。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汇入校门口穿着冬袄、呵着白气的人流。汽车的尾气混着冰碴子,钻进鼻腔,有种工业城市冬天特有的、冷而硬的味道。
再过两日便是冬至,脑海里响起地理老师讲课的声音:“……冬至日,太阳行至最南端,北半球夜最长、昼最短。”我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光秃秃的行道树,心想,我们这座城市,包头,几乎就是最短白昼的北端尽头吧。
去年冬至,放学到家时,楼房的窗户中已然亮起灯光,细看每一家也是不同的颜色,那最温馨的,便是从我家散发出来的。推开家门,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不是暖气片干燥的热,而是湿润的、带着浓郁食物气息的暖流,像一层柔软的羊绒毯子将我裹住。那气息的核心,是面皮与馅料在沸水中交融后特有的、朴素而丰盈的麦香,混合着肉馅与葱姜的鲜美,让人无比温暖与安心。我仿佛能“看见”那锅汤在厨房里沸腾的模样——无数只“小白鹅”在水浪中沉浮翻滚,饺皮渐渐变得晶莹透亮,隐约透出内里饱满的馅色。
妈妈在厨房与客厅间穿梭,餐桌上已摆开阵势。几个青花瓷盘里,分门别类地盛着不同馅的饺子:元宝似的是传统的羊肉大葱馅,略弯月牙形的是爸爸爱吃的酸菜粉条馅,还有几个花边精致的是给我包的虾仁三鲜馅。妈妈正将最后一盖帘饺子端上桌,那饺子个个肚儿滚圆,挺立在撒了薄面的帘子上,像一队待命的雪地士兵。“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她笑着用一句老话招呼我。这是包头的冬至,一个汉地谚语与北疆风味在此地达成奇妙和解的夜晚。羊肉馅是草原的馈赠,酸菜馅是东北的乡愁,虾仁馅是父母的疼爱,一同在这张方桌上水汽氤氲。
然而,最触动我的,并非这桌子“满汉全席”。饭前,爷爷默不作声地走向阳台。我跟过去,看见他对着北方——大概是阴山乃至更辽远草原的方向,摆上一只小瓷碟,碟中是三只煮得最为饱满端正的羊肉馅饺子,旁边是一小碟醋和一杯清茶。没有焚香,没有祷祝,他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斑白的鬓角在窗外万家灯火的映衬下,像落了霜的草。北风拍打着窗户,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遥远的回应。
爷爷是当年从农村走进钢城的一代人。他很少讲述老家,但他的许多动作里,住着另一个世界。此刻这无声的祭奠,与资料里那庄重的“祭拜长生天”的仪式,内核是相通的。那不是迷信,是一个曾将命运寄托于长生天与先祖护佑的民族,将最深沉的感激与敬畏,凝练成了日常的仪式。饺子是最朴素的敬献,清茶是最本初的洁白。他在用这极简的仪式,与一个更浩瀚、更沉默的时空对话。城市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竟有几分像风中坚韧的牧人。
饺子蒸腾的热气,驱散了玻璃上的寒霜。我们围坐,大快朵颐。滚烫的饺子蘸着老陈醋,酸香瞬间唤醒味蕾,随即是馅料丰腴的汁水在口中迸发。羊肉馅的醇厚、酸菜馅的爽脆、虾仁馅的鲜甜,各种滋味在舌尖上交织。爸爸说起他小时候,冬至日小区里也会有小小的聚会,各家拿出看家本领包饺子,山东的鲅鱼馅、河北的猪肉大葱馅、本地的手工羊肉馅,在饭桌上开起了“饺子博览会”。掰手腕、顶杠子之后,便是品尝与点评,笑声能震落屋檐的冰棱。草原的豪迈与中原的精细,在此刻的餐桌上水乳交融。
电视里播放着新闻,而我的思绪却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飘向地理书上那条无形的南回归线。此刻,太阳正在那个遥远的最南点徘徊,将最吝啬的光热给予我们所在的北地。于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便学会了向内部索取温暖。这温暖,在沸水中翻滚的饺子里,在妈妈捏合的每一个褶皱里,也在血脉里那份面对漫漫长夜时,既不抱怨也不颓丧的、安静而蓬勃的耐寒力。
夜深了,我站在阳台与爷爷并肩。城市是一片光的海洋,吞没了所有星斗。但我知道,在灯光照不见的北方,是沉睡的阴山,是北方冰雪覆盖的草原。它们都在这至暗至寒的夜里,静静等待着那个必然的、缓慢北归的太阳。而我们刚刚经历的这个夜晚,所有围坐的欢喧、所有安静的缅怀、所有下咽的温热,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宇宙规定的漫长寒夜里,用最朴素的面粉与最真挚的心意,为自己捏起的、一盏盏小而坚实的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