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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包头日报

冬至大如年

日期: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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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花雨       上一篇    下一篇

□刘东华

冬至大如年的记忆都与妈妈相关,是她用实际行动让我知道,生活除了吃饱穿暖,还得有仪式感。

每个冬至清晨,都在妈妈“快起来,今儿冬至,有好吃的”叫声中醒来。火炉已烧旺,上面的铝壶正“突突”喷着白气。炉火旁烘烤的衣裳,妈妈摆得极有章法:最下层是厚重的棉裤棉袄,往上依次是线衣线裤,而最贴近那红红炉火的,必定是贴身的秋衣秋裤。那熨帖的温暖,既一丝不苟,又有仪式感。

我们洗漱时,妈妈会冲油茶面。那是用猪油将面粉炒到焦香,开水一冲即成的糊糊。一个“茶”字,倒给这浓稠的碳水添了份清雅。与此同时,妈妈还会在大灶上烙“歘煎”,即摊煎饼。“歘”是象声,是面糊滑入滚油那一瞬的欢快;“煎”是动作,是耐心等候其成的笃定。一张金黄油亮的煎饼在手,就着油茶面下肚,元气便从胃里升腾起来。

寻常的日子,妈妈给我梳头总是利落的马尾。唯独冬至这天不同。她会拿出一方崭新的红纱巾,三折两叠,手指翻飞间,一朵生动的大红花便绽放在她掌心。那时的头绳,不过是秃秃的橡皮筋,这朵红纱花,便是顶奢侈的装饰了。她仔细地将花系在我的马尾上,我对着穿衣镜左照右照,心里美得冒泡。再郑重地系上压在枕下一夜、叠得棱角分明的红领巾。镜中的女孩,神气活现,仿佛这隆冬的节日,有一半是因这头上的红花而光亮起来的。

领着睡眼惺忪的弟弟上学去。为了给他醒神,一路上专找结了薄冰的地方打出溜滑。到了校门口,总能看到抱着引柴的同学。那时的教室是平房,值日生得自己生炉子。炭由学校供给,引柴却得从家里带。刨花、树枝、旧报纸,什么都有。生炉子是门大学问,先放软柴,再架硬柴,最后小心地添上炭,从下面点燃。弄得不好,浓烟倒灌,熏得人眼泪直流,甚至燎了眉毛头发,也是常有的事。但等到两个炉子都烧旺了,橘红的火苗欢快地舔着炉壁,那份由自己亲手创造的温暖,便格外珍贵。常有同学将冰冷的馒头、花卷放在炉盘上烤,不一会儿,麦香混着烟火气,便在教室里弥漫开来,这是那些岁月里,最扎实的富足感。

中午的冬至盛宴,主角是酸菜油渣馅饺子。油渣,我们叫“油滋锁子”,是肥肉炼油后剩下的精华,黄澄澄、香喷喷,缩成一个个酥脆的小“锁头”,锁住了全部的荤腥与香气。妈妈拌的馅,咸淡适中,油润喷香;擀的皮,中间厚四周薄,筋道无比。一口咬下去,酸菜的爽脆、油渣的酥香、面皮的麦甜,在口中交融。佐着蒜泥和老陈醋,真有那种“饺子就酒,越吃越有”的酣畅淋漓。

除了饺子,桌上还常有两样:醋熘白菜、小葱拌豆腐。白菜酸爽开胃,豆腐一清二白。这菜蔬来自姥姥姥爷家,面是姥爷磨的,菜是姥姥种的,连换豆腐的黄豆,也是姥姥给的。这顿冬至饭,吃出了一份血脉亲情的暖意。

若妈妈手头宽裕,还有泡在凉水里的冻柿子和海红果。咬一口冻柿子,那蜜一般的甜浆凉丝丝地滑入喉中;海红果则是酸甜的,格外醒神。若妈妈得闲,晚饭时还会用胡萝卜熬一小锅糖稀,做一笼蒸饼。我最爱将饼一层层撕下,卷成小卷,蘸着糖稀吃。松软的饼,清甜的糖稀,那种丰腴的满足感,甭提有多美了。

吃喝完毕,妈妈会为我变个新发型:梳两只羊角辫,戴一顶她自己织的红线帽。帽子是用父亲劳保手套拆线、染色后,用繁复的松紧针法织成的,厚实又好看。说起编织,妈妈可是出名的巧手。她总爱琢磨新花样,我们毛衣上的花样,比商场里的还精巧。毛裤织得极厚,是我上体育课的优势。那时我们常去东河槽滑冰,有时会坐在纸壳上连成串从冰坡上滑下,有时会两人拉着一个蹲下的人在冰上飞奔。那时的孩子仿佛铁打的,磕碰摔跤,爬起来照样疯玩。

论玩,最有趣的还是踢毽子。冬至前后,妈妈有时会宰一只鸡,那最艳丽修长的尾羽,便成了我们毽子的材料。一个铜钱,包上布,缝上一截细管,插上三四根光彩夺目的鸡毛,一个漂亮的毽子就诞生了。冬天穿着厚棉鞋踢毽子,脚不疼,毽子起落翩跹,是灰白天地间一抹灵动的色彩。

其实,冬至大如年,大就大在这份郑重其事的“过”上。是妈妈,用朴素的仪式,为我们冬日的岁月,镀上了一层抵御严寒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