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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包头日报

那双手的温暖底色

日期: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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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花雨       上一篇    下一篇

□钱文智

今年春天的一个午后,我去看望妈妈。

走近她住的一楼的小菜园,远远就看见她蜷着身子,蹲坐在绿意盎然的菜畦间,正小心翼翼地侍弄着她心爱的菜苗。夕阳斜斜洒下,映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侍弄菜苗的双手,手背皮肤松弛得像晒透的棉纸,青色血管突兀鼓起,手指关节大多已变形粗大。

我快步走过去,蹲下帮她松土,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还是那样暖暖的,带着熟悉的粗糙。妈妈这才发现我,缓缓直起僵硬的腰,抬起头,眼角的皱纹弯成两道柔和的弧线,就像小时候她为我裁衣时,用粉笔在布上画下的纸样。

“你不会弄。”她轻声说,“刚坐苗的秧子,得仔细些。活儿不多,我慢慢来就好。”说着,她抬起那双指甲缝里嵌着泥土的手,用手背擦了擦汗津津的脸庞。那一刻,我怔住了。时光仿佛在这一瞬间重叠,妈妈身上那股勤劳温软的劲儿,还和年轻时一模一样。八十三年的岁月,似乎只在她的皱纹里留下痕迹,却不曾改变她内里的模样。

小时候常听爸爸说,妈妈原本该是穿白大褂的。她从集宁卫校毕业,分配通知书都拿到了,可结婚后为了支持爸爸的事业,她放下听诊器,义无反顾地随他去了边防,一待就是五年。后来回到城里,五个孩子渐渐长大,家里开销日渐增多,妈妈便去建筑工地当了工人。那时她才三十出头,却要和男人一样搬砖、和泥。我放学后常去工地找她,总看见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裤腿卷到膝盖,小腿沾满灰土,脚上是一双黑水靴,正弯腰搅拌水泥。

工地上的人都喊她“刘嫂子”,说她干活踏实,从不偷懒。有一次,我蹲在旁边看她忙活,她递来一个搪瓷缸,里面是晾好的绿豆汤:“快喝,别晒着了。”我问她累不累,她抹了把汗,依旧笑着说:“累啥?你们能吃饱饭,比啥都强。”年少时听不懂这话里的重量,如今回想,才懂得一位母亲用柔弱肩膀为我们撑起整片天的艰辛。以至后来,每每想起这些场景和妈妈的话语,我内心总会涌起无尽的酸楚与心疼,有时竟泪流满面,为妈妈曾受的苦与累。

一声“二姨”打断了我的思绪,原来是妈妈的“干儿子”和儿媳来看她了。过去近五十年,他们每逢年节都会来,这份质朴的情感早已超越血脉亲情。这份情谊,结缘于建筑工地的岁月。那时“干儿子”才十六岁,在工地上打零工。妈妈发现他总啃着玉米窝头就咸菜,身上只有一身破旧衣裳,后来才知道他父母早逝,他还要养活年幼的妹妹。从那时起,妈妈心里便再也没放下过他们——她深知没爹没娘的孩子有多难。工地没人愿和这个瘦弱少年搭档,妈妈就主动和他一组;她每天带两份饭,虽不丰盛,却总能让他吃上热乎的;平时帮他们缝补衣服,过年时必定给兄妹俩各做一身新衣。

记得有一年腊月,妈妈买回一大卷蓝色的确良布。我们五个孩子都盼着过年穿新衣,每天放学就去翻弄缝纫机上的半成品。直到有一天,两套新衣做好了,我们争着试穿,却发现一套太大、一套太小——都不是给我们的。那时我们哭闹着埋怨妈妈不亲自己的孩子,反倒对旁人这么好。第二天晚上,那对兄妹来取新衣时,看见他们脸上溢满幸福的光彩,我们才隐隐懂得了什么。

妈妈就像一个小小的太阳,永远温暖着身边的人。夏天的傍晚,她的小菜园总聚满了人——邻居、老友、亲戚,有人来分享喜悦,有人来倾诉烦恼,也有人来寻求帮助。在妈妈这里,每个人都能得到慰藉与援手;而这些人,只要妈妈需要,也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原来,爱的循环,就藏在最平凡的日子里。可妈妈对待自己,却节俭得让我们心疼。她总是能省则省、能用则用,纵使我们再三劝说,也从不改变。有一次,趁爸妈外出,姐姐和妹妹把冰箱里存放过久的食物、衣柜里不穿的旧衣服都清理了。妈妈回来后心疼不已,念叨了很久。我想,她不是舍不得那些物件,而是心疼我们不懂她一生践行的准则——委屈自己,成全他人。

饭后陪妈妈聊天,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曾问她:“妈,那时咱们家也难,为什么还要帮别人?”她总是轻声说:“人活着,谁没个难处。能拉一把,就拉一把。”这话平淡无奇,却重如千钧。在妈妈看来,善良从不是选择,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本能。

望着妈妈日渐苍老的容颜,我忽然明白——岁月从未改变过她,妈妈还是那个样子。妈妈是亿万妇女中最普通、最平凡的一员,可正是这千千万万普通平凡的女性,在细碎流淌的时光里,撑起了万家灯火,温暖了每个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