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
前几天路过街角的糖炒栗子摊,甜香飘过来。风里的甜意还是熟悉的味道,却少了那个会把栗子塞进我嘴里的人。
看着女老板手握长柄铁铲,翻砂的动作熟练又稳当。栗子在锅里慢慢变了模样,原本深褐的壳渐渐裂开小口,露出里面浅黄的果肉,热气裹着甜香从裂口钻出来。我站在摊前等,看她时不时弯腰,用铲子拨开砂粒,拣出几颗裂得正好的栗子,丢进旁边的竹筐里。多年前,父亲,也曾像我这样驻足栗子摊前……
泪水模糊了眼睛,心里一阵阵酸痛,想想父亲离开我们已经21年了,思念却无处不在,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与关于父亲的记忆撞个满怀,离开越久思念越深的痛,只有自己懂。
作为支援包钢建设的老工人,父亲十六岁就从老家来包头,为了能进包钢当工人,硬把年龄报大了两岁。招工人看着他又瘦又小的模样犯嘀咕,可他还是攥着拳头留了下来。三班倒的日子熬人,饭总吃不安稳,胃病就这么缠上了他,后来的岁月里,药瓶和工服几乎成了他的标配。可再苦再累,丝毫没有影响父亲对家庭的责任和对子女的关心。
父亲上班拎一个带饭的小黑兜,他下班回来总能从兜里给我和姐姐掏出点儿好吃的。有时是裹着糖霜的山楂条,有时是红彤彤的海棠果、软糯的桃肉干,都是他在下班路上特意买的;冬天则有炒得喷香的瓜子、花生以及糖炒栗子。他会坐在床边,捏开栗子壳,把金黄的果肉递到我和姐姐嘴边。
记得那年春节即将来临,父亲由于加班好几日没有回家。每到吃完晚饭,我和姐姐就到胡同口看看,连续几日都失望而归。那日,父亲忽然回来了,从他那小黑兜里竟掏出一袋子热乎乎的糖炒栗子,高兴地对我们说,今天栗子买得多,让你们吃个够。我伸手去接纸袋,指尖触到滚烫的温度,还能听见栗子在里面轻轻碰撞的声响。听到母亲责备他乱花钱,父亲却说:“给孩子们花,舍得。”我慌忙抱着栗子跑进了屋,然后把剥开的第一个热乎乎的栗子喂到了父亲嘴里。
也就是那个冬天的春节,父亲住进了医院,由于急性胃穿孔。手术切掉了他三分之二的胃,可他却很坚强地挺了过来。顺利出院后,由于在家休养,父亲总会溜达到街角的栗子摊买糖炒栗子。那日,他气喘吁吁回到家,母亲赶紧扶他坐下,责怪他生病还往外跑,他却摆了摆手,说:“孩子想吃……我去的时候排队,怕凉了,就揣在怀里焐着。”下班回家,我打开油纸包,每颗栗子都还带着余温。他看着我剥栗子,带着微笑说,趁热乎,赶快吃。为了买这袋栗子,术后身体虚弱的父亲从小区走到街口,几乎是走走歇歇,而他揣在怀里的,何止是一袋栗子。栗子在嘴里慢慢化开,甜意裹着暖意,却让我鼻尖一阵发酸——原来父亲的爱,从不会因为病痛而打折扣,只会悄悄藏在每一个他记挂的细节里。
21年了,街角的栗子摊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我再也没吃过那么甜的栗子——不是味道变了,是再也没有一个人,会把栗子揣在怀里焐热,会把果肉剥好递到我嘴边,会把日子里的苦都自己扛着,只把甜一点儿一点儿攒进小黑兜,给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暖。
如今再路过栗子摊,我还是会买一袋,像当年父亲那样,慢慢剥一颗放进嘴里。甜意漫开的时候,就好像还能听见他说“趁热吃”。还能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栗子,眼里装着我们。原来父亲从没有走远,他把爱藏在了那袋焐热的栗子里、藏在了小黑兜的惊喜里、藏在了每一个想起他的瞬间——那是他留给我们的,一辈子都化不开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