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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包头日报

一碗茶汤

日期: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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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花雨       上一篇    下一篇

□杨月媛

小时候的我不爱吃饭,任何山珍海味放到眼前均不为所动,“瘦”成了身边的家人朋友对我最简单粗暴但也最贴切的定义,几乎贯穿我的整个童年。饮食挑剔到近乎要绝食的地步,让全家人都犯了难。可是,无论是小孩中的“人气王”汉堡薯条,还是吱吱冒油的烤串,抑或是裹上麻酱香气四溢的涮肉,都很难打动我的胃。某天,一次无意的讨论,家人们催生出了新的灵感——不妨去尝尝茶汤?

茶汤,作为包头特有的传统小吃,是一种以小米面为主料的甜味米羹,起源于明代,已有上百年的历史。不同于字面意思,茶汤与茶和汤均无半点关系,如果非说有什么联系,那只能说冲泡的过程类似沏茶。缀有两个红色毛绒球的龙嘴大铜壶是每个茶汤店的必备招牌,庙会上只要看到那泛着古铜色的壶和两点鲜艳的红,便能确定是茶汤的摊位了。只见店家的每个动作都像经过了千锤百炼的仪式,他先舀起一勺小米面,兑水调匀,干粉与凉水须臾间便融合成了少量柔顺的浆体,再将碗放到大铜壶的下方——提壶,弯腰,一道滚烫的水柱便从龙的口中喷涌而出,精准地注入碗中。蒸汽腾起,耳边传来他极为专业的介绍“水要滚,冲要猛,一气呵成,这茶汤才有魂。”水止,面凝,佐以红糖一拌,那便是我人生中吃到的第一碗茶汤。小米的谷物清香在开水的激发下得到了完全的释放,红糖恰到好处地为略显单调的米糊增添了一抹亮色。只一口,我便爱上了这温暖甜蜜的滋味。

那时候,爷爷还在世,从此每天的固定项目就是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吃茶汤。几轮春夏秋冬,习惯从未改变。寒冬腊月,爷爷自己的手冻得通红,却还总让我把手揣到他的口袋中取暖。我常去的那家茶汤店装修极为古典朴素,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上联写着“小店不大迎东西南北贵客”,下联对着“美食上品保春夏秋冬健康”。进店照例要一碗传统红糖茶汤,我大多时候都会站在铜壶边聚精会神地看茶汤制作的过程,手起水落中一碗喷香的茶汤就能完成。有次老板得意地和我说,要是把碗扣过来,它都不会洒的,说着便将碗翻了个面,我心里一惊,险些要拿手去接,却不承想那茶汤竟真的纹丝不动粘在碗中,对抗着地心引力,实在厉害。

每次爷爷都不吃,只是坐在对面慈爱地看着我,他确信在这简单的食物里,藏着最能慰藉他小孙女的魔法。爷爷还总喜欢关切地问我要不要吃糖饼啦,想不想吃麻花啦,或者茶汤里再加点儿什么呢,我每次都只一个劲儿地摇头,他便无奈地笑叹:“你要是能好好吃饭,我比谁都高兴。”

四季就这样在茶汤的热气中更迭,岁月也在爷爷花白的鬓角跳跃。北国的冬天肃杀而漫长,人们都缩进棉衣,动作被寒风吹得略显迟缓,此时,一碗软糯甜香的茶汤总能为严肃的冬日平添一份温和的气质。捧一碗热热的茶汤在手,如同抱住了冬日里的一缕暖阳,随着热气在胃里荡漾开,五脏六腑都会感觉瞬间活了过来,耳朵不冰了,手有了知觉,心里更是充盈着难以言喻的满足。后来店内又推出了好多新口味,台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佐料,有葡萄干、核桃仁、瓜子仁、山楂丁、巧克力和芝麻等,这总让我想起冯骥才在《俗世奇人》中描写的场景:“杨家的茶汤,芝麻要分两次撒,头一层在茶汤将凝未凝时,第二次在将食未食时,为的是香气层次分明。”每次读到这里,我都仿佛透过书页闻到了茶汤的清香,想起了坐在对面笑盈盈地看着我的爷爷,那是文字永远无法完全承载的独家记忆。

如今那家茶汤店还在,龙嘴大铜壶里的水依旧滚烫,只是我早已不似当年那般瘦弱,爷爷的自行车也早已锈蚀在时光深处,店里熙攘的食客中,再也找不见他的身影。我又一次吃着那碗传统红糖茶汤,舌尖是熟悉的甜糯,眼前浮现出童年的片段——那个小女孩坐在爷爷的自行车后座上,进入每个有茶汤相伴的四季,被爱包裹着。原来,我贪恋的,从来不只是这一碗茶汤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