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银万
父亲有一条狗,是他去乡政府办事的时候在路上捡的。
那时,村里到乡政府没有通公交车,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父亲是赶着马车去的。回来时,透过满是飞扬的尘土,父亲看见土路旁的坑里卧着一条狗。他停下车走近一看,狗卧在那里,喘着粗气,一条腿受了伤,正淌着血,已无法行走。狗看见父亲,用哀怜的目光看着他。父亲心一软,把它抱起放到车上,用绑东西的麻绳,勒紧狗淌血的大腿,盖上麻袋片。回来后,父亲用盐水给狗反复清洗伤口,再用布条缠住,并在院墙的旁边搭了个简易的窝棚,下面铺上麦秸,一日三餐喂养起来。
在父亲的精心照料下,狗的腿伤渐渐好起来。于是,父亲就把它从窝棚里放了出来。
狗放出来后,很懂得感恩,不仅没有离去,还主动肩负起了看家护院的重任。院里只要来了生人,狗狂吠一会儿,就用前爪不停地抓门。抓上一会儿,如果还不见主人出来,就向来人猛扑。狗很懂事,虽扑生人,但从不咬伤,好像它知道咬伤了外人父亲是要承担责任似的。
狗对生人不留情,对家人却特别友好。那年我回老家过春节,是第一次见它,它不仅不咬我,而且还舔我的裤腿,特别地亲热,感觉能认出自家人。
因为怕狗咬,村里很少有人来我们家。狗每天无所事事,吃饱喝足后就在树荫下昏睡。于是,父亲就领着它下起地来。
下地的时候,狗像一个忠诚的卫士,跟在马车后面。在路上,它有时左顾右盼,有时也跳起来逮飞虫玩。父亲在地里劳动时,它就蹲在地旁的渠埂上,静静地看着父亲。父亲累了休息时,它就用爪子掀开篮子里包饭盒的笼布,跑到父亲身旁,示意父亲赶快吃饭。父亲很心疼它,时不时到渠里捉几条小鱼喂它。
有一年,家里的老鼠突然多了起来。因为没养猫,晚上,父亲就把狗抱回屋里,让它逮老鼠。我们笑:狗逮耗子多管闲事。可这条狗却很爱管闲事。老鼠一出洞,它就猛扑上去。吓得老鼠在地上到处乱窜。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家里的老鼠不敢再肆意妄为。父亲特意给狗的脖子上系上一个红布条以示奖励。狗很高兴,常常在院子中走来走去,蹦蹦跳跳,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撒娇。
一年冬天,院中地窖里的猪肉被盗。父亲去乡派出所报了案,一个多月也未能破案。狗也许感到自己失职,几天来很少进食,卧在老柳树下不吠不叫,像是在自责。一天,院里来了个村里的人,狗猛地扑上去,来人吓得拔腿就跑。狗一路追赶,一直追到那人家里。父亲觉得不对劲,就跟着狗来到这户人家。狗在这家凉房的门口一阵阵狂吠。父亲觉得这户人家有问题,把这个线索向派出所一说,民警赶来后,就打开这户人家的凉房门,果然,在大瓮里搜到父亲丢失的猪肉。在证据面前,这个人不得不承认了盗窃的事实。
几年过去了,父亲和狗都老了。父亲不能下地劳动了,狗的眼珠变黄,眼皮垂下来,毛掉得也差不多了。于是,狗陪着父亲整天走东家串西家晒太阳。父亲生了病,它就蹲在炕上陪伴着。
父亲去世停灵的日子,狗每天蹲在棺材旁守护,默默地流泪。送葬的那天,它跟在人群后,把父亲一直送到了坟地,人群散去了,狗却久久不肯离去。
后来的某一天夜里,狗失踪了,母亲到处找也没找到。清明的时候,我们上坟时,发现父亲的墓旁,躺着一条狗,已经僵硬。上前一看,就是我家的狗。
于是,我们挖了个深坑把狗安葬。每逢祭日,我们给父亲烧完纸后,总不忘给狗也供奉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