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华
20世纪90年代的北方乡村,立冬前,家家户户都要囤秋菜,院子角落的菜窖,是每个家庭过冬的“宝藏地”,窖藏的不仅是萝卜、土豆,更是一整个冬天的温暖与期盼,是刻在一代人记忆里的烟火时光。
姥姥家的菜窖是黄土夯的。窖口不大,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弯腰进出,学木匠的大舅用厚实的松木板做了个盖子,边缘钉上铁皮包边,既耐用又能挡严缝隙。
囤菜的日子总是全家出动。姥姥提前把地里收回来的土豆、萝卜挑拣干净,剔除破损的、带虫眼的,只留下饱满结实的。土豆要放在阳光下晒上两天,蒸发掉表面的潮气,这样更耐储存;萝卜则要带着一点儿泥土,姥姥说这样能存住水分,不会轻易糠心。姥爷扛着竹筐下窖,姥姥在地面传递,舅舅们就在一旁帮忙分拣,大家心里满是踏实感——这个冬天,再也不用担心缺菜吃了。有时姥姥还会在窖角铺一层干草,放上几棵大白菜和几捆大葱,青的叶、白的帮,在幽暗的窖里透着生机。
对我来说,下菜窖拿菜,是冬日里最具仪式感的探险。姥爷放下木梯,我会立刻顺着往下走,光线骤然变暗,周身被一股温润的凉意包裹,像是钻进了大地的怀抱。刚下去时眼睛要适应好一会儿,借着窖口透进来的微光,才能看清角落里的“宝藏”。我蹲在土豆堆前摸索,冰凉坚实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专门挑那些圆滚滚、芽眼浅的,仿佛在挑选稀世珍宝,挑够了就放进随身带的小篮子里,让姥姥把篮子拽上去,我则一会儿摸索着数土豆,一会儿闻萝卜的清香,有时还会对着黄土壁小声说话,听着微弱的回声。姥姥总说窖里不能待太久,寒气会渗进骨头里,可我总舍不得上来,直到姥姥喊“我要盖窖盖了”,我才赶紧顺着梯子往上爬。爬出菜窖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一场大雪过后,院子里的菜窖被积雪覆盖。屋里却暖意盎然,炉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姥姥会挑几个大小均匀的土豆,直接埋进炉膛下的热灰里,借着柴火的余温慢慢烘烤。我们围在炉子旁,一边听着柴火燃烧的声响,一边时不时地问:“土豆熟了吗?”姥姥总是笑着说,别急,慢工出细活。仿佛在等待一场美好的邂逅。大约半个时辰后,姥姥用铁钳小心翼翼地把土豆夹出来,外皮已经烤得焦黑坚硬,还带着草木的烟火气。轻轻一掰,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噗”声,热气裹挟着醇厚的香气瞬间炸开,金灿灿的沙瓤冒着热气,烫得人在左手右手间不停倒腾,却舍不得放下。
剥掉焦黑的外皮,露出沙糯的心,咬上一小口,绵密香甜,带着阳光和土地的味道,还有柴火的烟火气,从舌尖暖到心底。一家人围坐在炉边,手里捧着烤土豆,说着家常话。姥爷讲着田里的收成、姥姥盘算着过年的年货、我们听舅舅们分享着学校里的趣事,炉火的噼啪声、说笑声、土豆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冬日里最温暖的画面。
那时的冬天,餐桌上没有太多花样,土豆、萝卜、大白菜便是常客,可就是这些朴素的食物,在菜窖的守护和炉火的烘烤下,变成了最鲜美的滋味。菜窖里的每一颗土豆、每一个萝卜,都承载着秋收的辛劳与期盼,蕴含着大地的馈赠与家人的爱意。它们在幽暗的菜窖里静静沉睡,等待着被唤醒,然后化作餐桌上的温暖,滋养着我们的岁月。
如今,生活越来越便利,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有新鲜的蔬菜,冰箱、冰柜成了家家户户的标配,那个曾经承载着冬日希望的菜窖,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有的被填平,有的则在岁月的侵蚀下渐渐坍塌。可那些与菜窖相关的时光,却永远留在了记忆里:姥爷挖窖时宽厚的背影、姥姥囤菜时哼唱的小调、我下窖探险时的紧张与快乐、围炉吃烤土豆时的温暖与欢笑……
窖藏的不仅是蔬菜,更是一段温暖的时光,一种踏实的幸福。在那个物质不算富足的年代,人们用双手劳作储存希望,在冬日里慢慢品尝岁月的馈赠,体会着“家”的温暖与安稳。如今再想起那些日子,没有匮乏的焦虑,只有满满的温馨与怀念。那座藏在院子角落的菜窖,那些窖藏的时光,早已化作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提醒着我们幸福的本质:不过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不过是在平凡的日子里,品味着大地的馈赠与生活的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