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
冬日的晨霭尚未散尽,我驱车带着父母,驶向那条通往老家的柏油路。此行是应老家亲戚之邀,回乡吃那心心念念的杀猪菜。车轮碾过熟悉的路径,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时光仿佛在逆流,那些深藏于心底关于杀猪菜的记忆,随之鲜活起来。
老家的杀猪菜,是猪肉、土豆与酸菜在沸腾大锅中的三重奏。猪肉是最重要的食材,取自猪脖子上的刀口肉,也叫脖圈子肉,本地话叫槽头肉。因是农村猪,喂的是野菜和玉米面,其肉质自然纯正、地道。一到冬季,家家户户都要宰猪杀羊,窖藏土豆,腌渍白菜,储备过冬食材。
小雪节气过后的一天,父亲召集村里的壮汉,请来屠宰师傅,要宰杀我家的这头当年猪。一大早,人们陆续来到我家,有一种“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澎湃架势。猪圈里的“二师兄”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机敏与力量。从圈中拖拽它时,它竟挣脱绳索,开始了它的亡命奔逃。那是一场充满戏剧性的围追堵截,几个壮汉气喘吁吁,迂回包抄,终于在百米开外的屋角将其合力制服。屠宰师傅是本村的能人,杀猪无数,经验丰富。他沉稳地挽起袖口,口中低吟着古老的偈语:“猪羊一道菜,杀你别见怪,今世还孽债,下世转人来。”话音落、刀光闪,锐利的尖刀精准地刺入猪的脖颈,鲜血顿时如泉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大团白雾。
我早已吓得躲到母亲身后,心怦怦直跳。看着躺倒在地的猪,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男人们将猪抬到院子的空地上,烧水褪毛,开膛破肚,分解猪肉。而女人们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李大妈坐在小板凳上,土豆在她手中飞快旋转,不一会儿工夫,盆里堆满了一颗颗白净的土豆。张大婶刀工娴熟,手起刀落,酸菜丝切得匀称细密。母亲则将冒着热气的槽头肉切成厚片,投入锅中。灶膛里,木柴“噼里啪啦”在燃烧。锅里的肉随着火候的升温,发出“呲呲”的响声。随后,放入花椒、大料、酱面儿、葱姜蒜以及切好的土豆、酸菜等,各色食材在沸腾的汤汁中翻滚、交融,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勾引着最原始的食欲。
我像只馋嘴的小猫,早已守候在锅边。等菜烩好了,母亲先笑着盛出一碗递到我手中。我便迫不及待地吹着热气送入口中——肉质丰腴鲜嫩、白菜丝滑酸爽、土豆软糯可口。那是一种直抵灵魂的满足,是童年味蕾上最辉煌的印记。
炕上,父亲和大爷大叔们盘腿围坐,斟上烈性的二锅头,推杯换盏,喝得痛快。酒过三巡,划拳行令声起:“哥俩好呀,三星照呀,四喜财呀,五魁首呀……”高低快慢,顿挫抑扬。有不服输的,撸起袖子再战。有气势如虹的,吼声震天。输者爽快仰头,一饮而尽,赢者抚掌大笑,志得意满。酒至酣处,便有那嗓子敞亮的,即兴吼起粗犷率真的土默川山曲儿:“阳婆婆上来好晒人,娶不过个老婆好爱人”“大摇大摆大路上来,你把你那小白脸脸调呀么调过来”……划拳声、笑语声、灶间的风箱声交织,汇成一曲充满生命力的乡村交响曲。热气腾腾的杀猪菜端上桌来,在那氤氲的香气里,一年的辛苦劳碌都融化在了这喧腾的欢乐之中……
我的思绪被亲戚热情的招呼声拉了回来,眼前的杀猪菜依旧冒着熟悉的热气,吃起来味道依旧纯正、鲜美。可是总感觉少了点儿什么,少了点儿什么呢?也许是那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抑或是那沉淀在岁月深处的、化不开的浓浓乡愁吧。